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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燈火欄柵處說起

上星期朋友家搞了一個中秋燒烤晚會,除了腸仔雞翼之外,節目之一,便是要抬頭找上那個超級月(聽說今年的中秋月特別大)。月亮剛好擱在背後斜坡的欄河上,襯上旁邊的路燈,我打趣地說,她剛好掛在『燈火欄柵處』。那句『燈火欄柵處』,對一眾七八十後來說,那是蘇永康的名曲,然而於我而言,那是辛棄疾的《青玉案》,尤其我對蘇永康先生其實沒什麼好感,但那是後話。

說起《青玉案》,先來引一引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 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 玉壺光轉 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 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 燈火闌珊處

未知《青玉案》是否香港人最喜愛的宋詞,但一定是被『借用』次數最多的詩詞。話說從前的品牌名稱,很喜歡借用古詩詞,予人一種很典雅、很高檔次的感覺。經典例子如『Revlon』被譯作『露華濃』,實是神來之筆,因為『露華濃』取材自李白《清平調》的『春風拂檻露華濃』,當中的『露華露』正正就是指牡丹花上的露水香氣正濃的意思,乎合『露華濃』產品形象,再配上差不多的讀音,簡直一絕。而在《青玉案》中也有如此一絕的品牌譯名,那就是『寶馬雕車香滿路』的『寶馬』。寶馬是德國車廠  BMW,名稱一向只是逐個字母去唸:B~ M~ W~,但恰巧美國人給 BMW 起了一個花名叫 Bimmer,讀音跟寶馬一樣。 同樣音義相乎,實為佳作。

另一個在《青玉案》出現的品牌名字是『花千樹』,指一千棵開滿了花的樹。本地有出版社取名『花千樹』,一來借用了宋詞的文學氣息,二來比喻作品像花千樹般開滿大地,喻意頗為深遠。然而,本地歌手容祖兒也有一首《花千樹》,還奪得了第 34 屆十大中文金曲,但小弟仔細咀嚼當中的歌詞,卻找不到跟原意的任何關連,唯有留待高人指點一下。

後半部分的《青玉案》倒是被歌手借用的比較多,除了上文說過的《燈火欄柵處》外,原來蘇永康還唱過《眾裡尋他》,不過知名度卻比不上《燈火欄柵處》,倒是『眾裡尋他』這四個字卻常常出現在交友約會網站上。

另一個在《青玉案》裡常被借用的名字是『驀然回首』,我家第一片黑膠唱片就是蘇芮的《驀然回首》,專輯內的歌曲都以回憶為主題。後來李克勤又以『驀然回首』拍攝了一個音樂特輯,當年他的主打歌是《回首》,不是《驀然回首》。說起來《驀然回首》也被白先勇借用過作為其自傳散文集的書名,比蘇芮的《驀然回首》還要早六年出版,不知道蘇芮的大碟名字是借用自白先勇還是辛棄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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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創作了《每當變幻時》?

年初香港電台十大中文金曲給盧國沾先生頒了一個金針獎。在盧國沾眾多出色作品之中,《每當變幻時》必然是其代表作之一,歌詞中慨嘆時日一去不返的蒼涼,對九七過後的香港人而言,更是百感交集。說起《每當變幻時》這首歌,作曲者原來一直被張冠李戴。在 Google 搜尋『每當變幻時 作曲』時,仍然發現不少結果顯示作曲者為『周藍萍』。實情是《每當變幻時》原曲為台灣日治時期的日文歌《莎韻之鐘》,網上資料顯示作曲者為古賀政男。錯誤流傳了一段頗長日子,更有人懷疑當年周藍萍盜用云云。

其實《每當變幻時》翻唱自國語歌《月光小夜曲》,而《月光小夜曲》的原曲被發現過程頗有戲劇性,以下是一段從網上找來的資料:

莎韻的故事沉寂了 近 60 年之後,歷史的記憶又被喚醒。民國 81 年(1992),一位16歲的日本高中女生來台參加羽球賽, 在 KTV 唱卡拉 OK 時,聽到《夜(月)光小夜曲》,很喜歡這首歌,回國後將這段遊記投稿報刊。經過媒體追查,才得知這首歌的原曲是《莎韻之鐘》,後來日本 NHK 電台前來台灣拍攝《莎韻之鐘》記錄片, 追尋這段殖民地時期的歷史往事。1

畢竟知道這個宜蘭故事的人不多,也就沒有人來紏正《月光小夜曲》資料上的錯誤。都拜互聯網普及所賜,資訊流通發達了,甚至有人把《莎韻之鐘》放上 Youtube,才逐漸揭露了這個誤傳。

然而,這個誤傳跟周藍萍無關,更談不上盜用。據知《每當變幻時》的前身《月光小夜曲》最早出現於 1962 年台灣張清真的《一曲寄情郎》大碟,當時的歌紙只寫上『周藍萍編曲』,然而張清真並未把《月光小夜曲》唱紅。四年後,紫薇把這歌唱紅了起來,但在其大碟的歌紙上,竟然錯誤把《月光小夜曲》由『周藍萍編曲』抄成『周藍萍曲』。往後的《月光小夜曲》和《每當變幻時》翻唱版本,有一部分作曲填詞從缺,但其餘都寫錯為周藍萍作曲。

到八十年代初,蔡琴《不了情》大碟內的《月光小夜曲》,周藍萍忽然又被兼任了填詞,這個錯誤不知到是從《不了情》開始,還是更早之前已有。往後的《月光小夜曲》便被統一為周藍萍作曲及填詞。自始《每當變幻時》便寫錯周藍萍為作曲者,直至 2007 年的楊千嬅版本,這個錯誤也沒有被糾正過來。說到錯得最離譜的例子,要算 1988 年徐小鳳《別亦難》大碟內的《月光小夜曲》,作曲人竟然寫上了『王福齡』。假如最早的《一曲寄情郎》大碟裡的資料沒錯的話,周藍萍根本沒說過自己是作曲者,至於周藍萍是否《月光小夜曲》的填詞人呢?我看這方面的資料也值得商榷。

 

1. http://www.tonyhuang39.com/tony0679/tony0679.html

鳴謝中文大學圖書館 貝蒂/異旺 以及中文大學音樂系資料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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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真《一曲寄情郎》

張清真《一曲寄情郎》

張清真的《月光小夜曲》寫上『周藍萍編曲』

紫微《我什麼都接受》寫上『周藍萍』曲

薰妮《每當變幻時》(作曲者從缺)

薰妮《每當變幻時》(作曲者從缺)

徐小鳳《別亦難》,《月光小夜曲》作曲寫上王福齡

徐小鳳《別亦難》,《月光小夜曲》作曲寫上王福齡

蔡琴《機遇》,《月光小夜曲》作曲及填詞人寫上周藍萍

蔡琴《機遇》,《月光小夜曲》作曲及填詞人寫上周藍萍

楊千嬅《每當變幻時》,作曲寫上周藍萍

楊千嬅《每當變幻時》,作曲寫上周藍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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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談《靜夜思》

每隔一段時間,便有人會跑出來質疑《靜夜思》的正確性,其實流傳下來的古詩詞有錯,根本不是甚麼稀奇的事(見《漫談《念奴嬌・赤壁懷古》》)。數年前更有報導說是留學日本某某學生發現當中錯誤,甚至連中國的學者也被蒙在鼓裡云云1,那只不過是記者一廂情願的想法,並不正確。《靜夜思》流傳的版本/解釋一直有誤,學者一直知悉,只是現版本流傳太廣,一時之間也改不了。先說《靜夜思》的流通版本為: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從前我會跟朋友開玩笑說,除非李白『瞓街』,否則他躺在床上『舉頭』只會看見天花板,不會『望明月』;『低頭』也只有看見大肚腩,不會『思故鄉』; 也只有沒有屋頂的臥室,月亮才能把地板照得『疑是地上霜』。其實這個『床』字不解作臥床,而是井床,隱喻為鄉井,即故鄉的意思,所以有『離鄉別井』這句成語。古詩詞常常會以同一個字來隱喻兩種意思2,這裡既是實物的『井』,也隱喻作思鄉情懷。詩指李白坐在井前看明月,那末『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才算合理。

上文所引的《靜夜思》出自《唐詩三百首》, 但《全唐詩》的版本卻是:

床前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
低頭思故鄉

當中有兩個字不同,就是第一句的『看』及第三句的『山』。然而為什麼會出現不同版本呢?原因無從稽考,可以是人為修改,即是在重編詩集時,編者會刪改文本;也可以是抄錯、聽錯或傳錯,因為唐朝印刷術還未普及,當年只靠口傳及抄錄,抄抄傳傳,不免跟原著有了出入;也可以是因為古本殘缺(見下圖例子),根本不知道缺了的是什麼月光,編者甲寫了『看』月光,編者乙卻寫了『明』月光,所以便流傳了兩個版本。

我個人認為《全唐詩》版本較好,改善了使用重複『明月』的弊病。然而我個人喜惡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究竟當年李白版本的《靜夜思》是什麼模樣?畢竟這詩距今超過一千年,依賴這些多番修改的版本其實不可靠。近年學者喜歡到日本找古籍,原因是唐宋年間,已有留學生及彿教徒把典籍帶往日本。千多年來,這批典藉避過了手痕文人的畫蛇添足,給文本一個較為接近原貎的參考。另外在上世紀出土的敦煌文物,是一批被收藏在石窟裡超過一千年的古籍,對早期的文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線索。

1. http://news.bbc.co.uk/chinese/trad/hi/newsid_7850000/newsid_7850700/7850777.stm
2. 舉一例:劉禹錫《竹枝詞》的『道是無晴卻有晴』,此詩寫的是少女喜歡男子。當中『晴』也是一字兩喻,表面上是說路上忽晴忽雨,其實暗指心儀的那位男孩子,不知道對自己是否有情。

 

這是 2013 年在日本拍賣的宋版書《唐人絕句》的其中一頁,圖左上角可見明顯殘缺。

這是 2013 年在日本拍賣的宋版書《唐人絕句》的其中一頁,圖左上角可見明顯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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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談《念奴嬌・赤壁懷古》

上周末到朋友家吃火鍋料理,朋友用的並非較現代的瓦斯爐,反而是最傳統的炭爐。朋友順手遞給我其家傳之寶『羽扇』作煽風起爐之用,同枱食友戲指我是『諸葛亮』。這其實是一個誤會,事緣電影《赤壁》犯了一個大錯,羽扇綸巾的三國英雄應該是周瑜,而非電影中的諸葛亮。

《赤壁》這個故事源自蘇軾詞《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整首詞都在寫周瑜,一起首便說道『三國周郎』,往後還有『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假如小喬嫁的是『羽扇綸巾』的『諸葛亮』,周瑜和諸葛亮豈非做了襟兄弟?

然而,有問題的不單是電影,這首《念奴嬌・赤壁懷古》本身也有一個百年流傳的錯誤。問題在於詞本身的斷句位置,以往十之八九都斷錯了句,包括維基及百度的版本。何出此言?首先要了解蘇軾的年代並沒有標點符號這東西,這些都是白話文吸收了拉丁語言的優點才引進到中國語文裡頭。古文沒有標點符號,現代人要考究當時的斷句位置往往靠估,當中難免出錯,有時候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小時候便聽過一個笑話:

原句:此路不通行不得在此小便
斷句一:此路不通,行不得,在此小便。
斷句二:此路不通行,不得在此小便。

以上例子說明了斷句的位置不同,意思卻迥異。

宋詞有分詞及詞牌,就像今天曲詞的關係,同一首歌填上不同的詞,斷句上不應有太大分別,例如八十年代末近藤真彥《夕燒けの歌》同時給梅艷芳和陳慧嫻翻唱了:

梅艷芳《夕陽之歌》:『曾遇上幾多風雨翻,編織我交錯夢幻。曾遇你真心的臂彎,伴我走過患難。』
陳慧嫻《千千闕歌》:『來日縱使千千闋歌,飄於遠方我路上。來日縱使千千晚星,亮過今晚月亮。』

因為採用同一首歌的旋律,兩首歌的詞的斷句不應有太大分別。以這個邏輯套在《念奴嬌》上,可參考其他詞人所作《念奴嬌》的斷句格律,而採用過相同詞牌的詞人包括李清照、姜夔、辛棄疾、黃堅庭等1。問題出於第二段,由『遙想公瑾當年』至『一尊還酹江月』。除《赤壁懷古》外,其餘《念奴嬌》的斷句格律是(字數):

{6}{4}{5}{7}{6}{4}{4}{5}{4}{6}

再套入《赤壁懷古》後,斷句應為:

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早生華髮。
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首先,『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和『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裡頭的『了』字已經有截然不同的意思。前句的『了』是過去式,意謂『小喬嫁左咯』;而後句的『了』,有學者解說為『完整』的意思2

再說『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和『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的分別,現時大多數人是基於前句解讀,謂蘇軾是在自嘲多情,但假如前句是斷錯的話,這個解釋便要改寫了。

1. http://baike.baidu.com/subview/74225/5045549.htm
2. http://www.edb.gov.hk/attachment/tc/curriculum-development/kla/chi-edu/resources/secondary-edu/lang/set_text/text_reference_121A.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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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將明月比佳期‧長向月圓時候望人歸

 

每隔一兩年,我都會以中秋節為題寫手記,它們都可以在右則的關鍵詞雲 ── 中秋節 ── 內找到。喜愛寫中秋節,因為秋愁及借月圓﹝團圓之意﹞而抒發寂寞情懷的題目很容易發揮,加上古人為中秋節留下的詩詞很多,要引用也只是信手拈來而已。早期的文章引過李商隱的《嫦娥》、蘇軾的《水調歌頭》、李白的《靜夜思》、杜甫的《月夜憶舍弟》及王維的《竹里館》等等。而前年引的是蘇軾的《中秋月》1

今年中秋節,我引的是最喜愛的詞人 ── 晏幾道 ── 的作品:

《虞美人》

曲闌干外天如水 昨夜還曾倚
初將明月比佳期 長向月圓時候望人歸
羅衣著破前香在 舊意誰教改
一春離恨懶調絃 猶有兩行閒淚寶箏前

大意是說,情人離開了,但舊意仍在,心上人卻是久盼不歸。她每天掛念著那個人,把歸期的願望寄託於天上的明月,期望月圓之夜可以人月團圓。只可惜,由月缺等到月圓,卻只是一個又一個令人失望的日子。她唯有繼續去等,等待下一個月圓之夜來臨。

晏幾道﹝小晏﹞跟父親晏殊最大的分別,是晏殊一生平步清雲,而晏幾道晚年落泊,作品多以緬懷舊日情懷為主。小晏的感情婉約而細膩,那是晏殊華麗的詞藻所缺乏的。畢竟,那是一種要曾經失戀過的人才能寫得出來的感情。

1. 見《秋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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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上的《安卓珍尼》

記得從前很愛看書,書放滿了書架後,便跑去買新書櫃,放滿了又買。高峰時期,家裡竟然藏得下大大小小六個書櫃。為了要學懂看名家作品,還特地自費去讀文學課程。但自從轉到新職位後,已經再騰不出時間去閱讀,書架上許多新買的書都被冷落了。最近沒有開車的日子,加上清明節及復活節假期,時間過得特別的慢,便開始讀董啟章的《安卓珍尼》。自掀開了第一頁後,便放不下手,連原本要幹的家務也要擱下一旁。實在很久沒讀到一本令人感覺震撼的小說了。

認識董啟章這個名字已有好幾年,書也買下了好幾本,只是一直沒心情去讀。記得去年朋友相約去逛書展,那時候我正處於讀寫冷感期,本來對書展沒多大興趣,但又不甘於獨個兒渡過周末晚上,唯有柴娃娃地跟著大伙兒去揍熱鬧。或許是我過份富於使命感的關係,每每要找個結果來去說服自己的行為,好讓『逛書展』這個決定變得有意義。所以明知自己不會看書,卻硬要弄個滿載而歸,那本《安卓珍尼》便是基於這個原因買了下來。也因為同一個原因,《安卓珍尼》在書架上閒置了大半年,連碰也沒碰過一下。

《安卓珍尼》的震撼,是作者能夠把複雜及矛盾的感性與理性鬥爭寫得有條不紊,透過『安卓珍尼』把作者隱含的深意緊緊扣住,卻又不說教。董啟章是香港作家,但成名於台灣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安卓珍尼》由台灣聯合文學出版。跟其他本土文學作家一樣,董啟章的作品大多由台灣出版社發行,原因簡單 ── 香港沒有巿場1

說到這裡,你大概明白為什麼我近年對閱讀及逛書展愈來愈冷感吧。

  1.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一事。當年寫《一部爛片與一本好書》之後,《換身殺手》作者譚劍曾留言訴苦,說香港賣書之難。言下之間,謂香港連閒書的巿場也欠奉,還是『撈』其本行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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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別

朋友喜歡我的《童話故事系列》,主要原因是他們都沒有「快快樂樂」的結局。然而,當中我沒有太多「加鹽加醋」,我只是以現實的角度去 cross over 童話故事。有時候悲觀地想,發覺要成全一個圓美的童話結局,還得要配合許多天意、巧合、人為等因素。舉例說,王子對灰姑娘一見鍾情,先決條件是灰姑娘先擁有一雙全世界獨一無二 size 的腳掌之餘,王子及灰姑娘還要兩情相悅才成,而非單方面當自己去了蘭桂坊『one night stand』。

曾經有人把情侶關係比喻為兩塊拼圖,雙方都要互相配合、互相認同的條件才能成就一段幸福。假如楊過在等待小龍女的十六年間,移情到公孫綠萼、郭襄、程英等美女身上;又或者十六年後,小龍女忽然變成了港女,嫌棄楊過無屋無樓,甚至變成了殘疾人士的話,結局或許要改寫。所以說,要成全像楊過及小龍女的愛情故事,先決條件是雙方面都要『情深義重』。只是世上太多雙重標準的愛情,一方重於泰山,另一方卻輕於鴻毛,最後分手收場。

記得許多年前,送別一位朋友時,送過她一首唐詩:

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贈別》杜牧

詩中充分表達了作者離別時的複雜感情 ── 既多情卻又無情、有心﹝芯﹞卻又偏偏要惜別﹝熄滅﹞。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兩個人,站於感情與現實之間的取捨,或許因為離開比留下來重要,導致未能白頭到老。現實本來並非圓美,所以王子與灰姑娘的故事,只能在童話書裡發生。

 

後記:記不得從何時開始,敝網伺服器經歷了一場災劫,好不容易找回大部分舊作,唯 399 至 403 四篇文章宣告遺失。幾經努力,手記得以從開,能再執筆,還是一件值得慶幸的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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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愁

『愁』這個字的字面解釋是悲傷,在《說文解字》裡說:『愁,憂也。』把上下分拆起來,變成『秋』『心』,即指『秋天的心』為『愁』。在小弟的手記裡,不下一次指出中秋節人月團圓,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誤解。因為自古以來,秋天都代表憂傷,所以中秋節的詩詞必定以感懷及離別為主,例如蘇軾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水調歌頭》;李商隱的『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潛而默化下,連帶秋天的流行曲都比較傷感,例如譚詠麟的《愛在深秋》及呂方的《別了秋天》等等。所以說,中秋夜其實並不適合兩情相悅,反而充滿哀愁的。

說起來,秋天被指為憂傷的季節,源頭可以追溯至《易經》。《易經》認為世界是周而復始的,花開花落、冬去春來、日出日落、緣去緣來,不斷循環。四季中,有所謂春發、夏長、秋收、冬藏。冬天是死寂的,所以有說經過金融海嘯之後,經濟步入了『寒冬』;相反,春天代表了步出底谷,有萬象更新之勢,所以當人淋浴在愛河之時,會說『春風滿面』。過了盛夏之後,大地步入衰退期,樹葉枯黃、動物準備冬眠,文人大概都要感懷身世,憶念舊人。所以文人大都喜愛借秋天去抒發愁情 ──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登高》。

最近讀到蘇軾的《中秋月》,頗有共鳴之處: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大意是說,中秋月色皎潔,只是人卻有點迷茫,美好的事物並不長久,不知明年今日,將身在何處,和誰一起賞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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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作為圖書館員,我比較抗拒書本多媒介化。說清楚一點,我不反對圖書電子化,但抗拒為文字配音、變成動畫、甚至拍成電影或電視劇。原因是美學上有一種距離論說1, 謂讀者與作品之間需要相隔一段想像空間,隨著人與人之間不同的歷閱與思維,相同的作品在不同的讀者想像下,『再做』出來的形象與感覺都會有所不同。然而, 當文字變成多媒介後,楊過的『容貌清秀,雙目靈動有神』 經某男明星演譯過後,在千千萬萬的電視觀眾心裡頭都被規範成黃曉明的模樣。作品的想像空間被局限起來,甚至被再創作者﹝導演、演員等等﹞所誤導。

舉一個經典例子 ── 鄧麗君的《但願人長久》,此曲本來是蘇軾的《水調歌頭》再配上流行曲調,加上鄧麗君感人演譯,可算經典金曲之一。然而,想一想,旋律及歌聲帶給你什麼樣的 感覺?優雅?閒適?和諧?浪漫?但原來《水調歌頭》所表達的是一種鬱悶的情緒。開首便說:『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已經指明不見『明月』,而借酒消愁,無語問蒼天。明月是什麼?是故人、情人、公義、功名等等,總之鬱鬱而不得。再讀下去,『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月亮照著樓閣,穿過門窗,照著滿懷心事而失眠的人。再下去:『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這裡有一股莊子哲學味道,謂人類渺小,既控制不了月亮 的陰晴圓缺,也掌握不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概嘆的,當然不是快樂的來臨,而是阻止不了離別的事實,不應有恨。再讀下去,『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許多 人誤解這是對戀人的祝福,大概都是拜鄧麗君所賜,只是當蘇軾寫這兩句詞的時候,身旁沒有『明月』,正值『無眠』,又概嘆人與人之間的『悲歡離合』,詞句間 充滿對遠方人的懷念,對『千里共嬋娟』的殷切渴望。

所以,給《水調歌頭》配上優雅閒適的曲調,恰像給一夜暴發的鄉下粗人披上一套 Giorgio Armani 西裝一樣,聽起來總有一點格格不人。

  1.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心理距離&variant=zh-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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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不知身是客

月前,朋友臨危受命,到澳門公幹一個月。雖然提供三餐一宿,但公司馬虎了事,在那兒安排的住宿環境甚是惡劣。一星期只有一天的假期,她沒有選擇四處遊覽,反而馬上回來『渡假』云云;一天過去,又匆匆趕返澳門去。臨行前,她幽幽地留下一句:『要返回現實去了。』這句說話聽來很有嘴饞興味,假如澳門是『現實』,那麼香港 ── 這個家豈不成了一個夢?時值春夏之交,又遇上本年度第一個紅色暴雨之夜,我想起了李後主的一首詞: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嚮貪歡。

廿四小時的假期,扣除車程、船程、睡覺等時間,剩下來只有半天。這種歡樂,說『一嚮』(指短暫)並不為過。

然而,朋友這樣的際遇,對新移民來說並不新鮮。不同的是,流落海外的人,總不能輕言回鄉。記得初移民到紐約的時候,很喜歡到唐人街看電影,與一群同樣來自香港的異鄉人,擠在狹小的戲院裡,看從香港進口而來的電影。在咫呎之外的螢幕上,那裡就是香港,那裡就是家。片刻之間,很有『天涯若彼鄰』的感覺。

十多年來,早習慣了紐約的生活,那裡有家人、有朋友、有熟悉的地方。回流香港之後,心裡頭反而感覺寂寞,很想家。有時候真的糊塗起來,紐約、香港,究竟何處是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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