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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地名大挪移

某日在谷歌地圖上找一處位於深水埗的地方,赫然發現兩個很古舊的地名,分別是菴由和元洲(見圖一)。小弟在深水埗長大,但從來沒聽過菴由和元洲這兩個名字,元州邨倒是很熟悉,但元州邨接近長沙灣區,跟地圖上的元洲相距頗遠。

首先,我們調查一下菴由和元洲這兩個地名的歷史背景,以及其地理位置,看看是否谷歌地圖出錯。根據維基百科記載1

『(元洲村)位於深水埗北部,其附近有三條村,分別是東南的田寮村、西面的菴由村,以及西北的馬龍坑村 …… 元洲東面有溪流,流往原深水埗的北面,這條涌最後變成今日的南昌街渠。』

元洲的位置解釋得很清楚,位於深水埗北部,南昌街以西,菴由村以東,正正就是谷歌地圖所標示的位置, 即是今天高登/黃金商場的位置。 菴由村及田寮村於上世紀二十年代,因港英政府大力發展深水埗區時遭清拆,元洲村變成了今了的元州街,後來元洲街隨著長沙灣填海而被延長。菴由村及田寮村也變成了菴由街及田寮街,及後在 1930 年再改名為今天的福華街及福榮街2,也就是說自 1930 年起,便再沒有人提起過菴由及田寮這兩個地方名,直至菴由從谷歌地圖上冒出來為止。

說到這裡,你會發覺原來『元洲』這個地方被移位了,移至今天元州邨的位置(見圖一圖標)。上文述及,元洲街隨著長沙灣填海而被拉長至今天的長沙灣區。而在 1969 年落成的元州邨,原名本來叫『元洲街政府廉租屋邨』或簡稱『元州街邨』,亦即是『位於元州街的屋村』,但後來在約定俗成下再簡化成『元州邨』3。在《404 香港不存在的角落(二):佐敦》如此說:

在語文習慣上,有時候會把後面的詞組簡化掉,例如我們會把『彩虹邨』簡化成『彩虹』,而今天的『上水』也是由『上水圍』簡化而成。以此推斷,『佐敦道碼頭』也許早在數十年前已經在口語上被簡化為『佐敦』。

也就是說元州街邨也被簡化作元州邨,跟從前的元洲村混淆了。

然而,深水埗區地名近年也被無辜移位,罪魁禍首又是地鐵公司(見《404 香港不存在的角落(三):天后》),幸好深水埗居民仍未被錯誤標示的地鐵站名所混淆。你不難發覺長沙灣站其實不在長沙灣,而是在深水埗區; 位於長沙灣中心地帶的地鐵站卻變成了荔枝角站,也就是說荔枝角站根本不在荔枝角。究竟正確的荔枝角在哪裡?根據一幅 1908 年的英軍地圖所標示(見圖二),荔枝角的西北方標示著『Kau Pa Keng』,中文名字叫『狗爬徑』,這條村今天仍在,就是九華徑村4。圖中通往狗爬徑村的路仍在,就是青山公路。心水清的你,應該知道地圖所標示荔枝角的位置,就是今天的港鐵美孚站。

  1.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元洲
  2. https://www.e123.hk/ElderlyPro/details/255337/74
  3.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元州邨
  4. 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cu0001/20180301-68027

圖一:元洲、菴由及元州邨的地圖標記,圖片來源:谷歌地圖

圖二: Ngon Shun Chau (or Stonecutters Island) to Brothers Pt. 1908.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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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香港不存在的角落(四):葵芳

早前因事到葵涌一趟,因對該區不熟,召了的士並說出了目的地。司機聽罷,回了句:噢!葵芳。這勾起了我的好奇,究竟應該是葵涌還是葵芳呢?翻查資料,原來葵芳並不是一個正式的地名,許多地圖也沒有標示『葵芳』這個地名,原來又是一個 404 不存在的角落。

據維基百科記載,葵芳『位於香港新界南部,葵興以南、荔景以北、青衣橋以東、大連排工業區以西』1,是七十年代的新填海區域,假如說葵芳屬葵涌區,這只能說對一半,政府確實把葵芳新填海區撥歸葵涌區管轄;然而在歷史上,這個區域從來不屬於葵涌村範圍。在填海以前,葵芳是葵涌村對出的一個海灣,根據一幅 1908 年的英軍地圖所標示(見圖一),該海灣名字叫:『Lap Sap Wan』或『Gin Drinker’s Bay』。Lap Sap Wan 就是『垃圾灣』的英文名稱,依譯音的格式來看,地名本身是中文名稱。而 Gin Drinker’s Bay 也有一個中文譯名稱作『醉酒灣』,因英文名稱指明『Gin Drinker』比『醉酒』更為仔細,相信 Gin Drinker’s Bay 的來源是英語。有趣的是,『垃圾灣』和 Gin Drinker’s Bay  兩個名字差不多在同一時間出現,但兩者卻沒有任何關連。

關於『醉酒灣』的源考文獻不多,在網上找到一篇《信報》的掌故文章如是說:

『據聞以前常有海盜在淺灘上飲酒,藉醉殺人,故便以醉酒命名此灣,政府欲建設此地前,曾請師傅來看風水,風水師指此地陰氣煞氣皆重,風水差,不宜建設民居或工廠,故政府便在此地建墳場,後又在此堆填垃圾。有學者則指,當年港島外籍居民,常駛遊艇來此處度假,飲酒狂歡,故稱此地為醉酒灣,真偽今已難以稽考。』2

根據一份 1815 年的英軍地圖(見圖二),當時未有『醉酒灣』或『垃圾灣』標記,但在不遠處的荃灣(舊稱全灣或淺灣),卻標示著 Pirate Harbour,可見『海盜在淺灘上飲酒』有其根據,但海盜(即張保仔之流)是否特別鍾情西洋氈酒(Gin)呢?這要由讀者們自行判斷了。而『當年港島外籍居民,常駛遊艇來此處度假,飲酒狂歡』則可信性甚低,如前文所述,『醉酒灣』一帶屬海盜出沒處,加上垃圾囤積(見下文),相信外籍居民不會選擇來此度假狂歡。順帶一提,1815 年香港未被割讓給英國,更甚者,英國人其實未準靠岸(見《瀑布灣與鴉片戰爭》),相信當時香港未有太多『外籍居民』可以駛船到醉酒灣渡假。

另一個名稱『垃圾灣』,當中的『垃圾』其實有雙重意思,其一是大家都懂的廢物 ——『垃圾』;另一個意思源自英語『Junk』,其實指中國帆船3。在這裡,兩個意思並無抵觸,原因是當時的醉酒灣附近是一個船隻拆卸場4,跟今天的劏車場大同小異,只是拆車和拆船的分別,拆下來的零件及材料則賣給本地及外地的船廠,餘下來沒用的廢料則成了海上垃圾,後來醉酒灣更索性變成廢物傾卸區5。根據資料顯示,自 1861 年開始,已有船隻由海外運到香港進行拆卸4。而在 1815 年的英軍地圖(見圖二),在長沙灣一帶標示有 Junk Town 及 Junk Repairing 的名字,意謂在十九世紀初已有船廠在該處營運。

然而,醉酒灣拆卸場其實要到二十世紀中期才開始營運,早期的船隻拆卸場在不遠處的長沙灣,後來拆卸生意日趨龐大,才延伸至醉酒灣。在此以前,醉酒灣究竟有沒有垃圾呢?這點難以查考。可是,我在舊檔案找到另外兩幅地圖,一幅是 1922 年的英軍地圖(見圖三)及 1935 年的香港地圖(見圖四),它們不約而同地標示『垃圾灣』位於荔技角附近,這跟上述長沙灣拆卸場的位置十分吻合,可能早期的『垃圾灣』跟『醉酒灣』並非同一地點,只是後來拆卸場擴充了,『垃圾灣』才伸延至『醉酒灣』。

  1. https://zh.wikipedia.org/wiki/葵芳
  2. http://www1.hkej.com/dailynews/culture/article/1280254/荃灣與醉酒灣傳說
  3.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unk_(ship)
  4. https://industrialhistoryhk.org/ship-breaking-hong-kong-post-ww2-to1961/
  5. https://www.grs.gov.hk/ws/erp/gdb/gdb.html

圖一: Ngon Shun Chau (or Stonecutters Island) to Brothers Pt. 1908. 圖片來源

圖二:Entrance to the Chou-Kiang or Canton River From The Outer Islands To Lintin Surveyed By Capt. D. Ross Bombay Marine 1815. 圖片來源

圖三:Hong Kong / [London] : War Office / 1922. 圖片來源 : Hong Kong Central Library.

圖五:醉酒灣拆船場照片 [1961].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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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地名的正字迷思

近年本土意識抬頭,愈來愈多人去關心本地歷史,甚至翻查典籍去找出地名的源頭,然後指出某地名本來的所謂『正字』。小弟在劣作《路過大埔要大步走?》中提及:

常常有人喜歡尋根問底去研究哪一個才是正字,我一直避免去回答這類問題,因為開埠前的香港人九成九都是文盲,說大 Bou 一定沒錯,但究竟哪一個才是正字呢?就算閣下能夠穿越時空,回到蜑民採珠的年代,他們也不可能告訴你應該是步、埔,還是埠。

翻查舊檔案去研究古地名的正字,有時候只是在好心做壞事。例如在《『芒角』、『亡角』還是『網閣』?》一文中提及有人嚐試考證旺角的原名,只因為筆者在舊典籍中找到『亡角』及『網閣』兩個名字,便一口咬定旺角從前稱作『亡角』及『網閣』,這是一個典型地誤把馮京當馬涼的例子。

上回說過大埔的『埔』,今天也繼續研究這個『埔』字,現時許多帶『埔』字的香港地名其實是寫錯字。在《》一文中說過大埔就是大碼頭,不是因為看見老虎而要大步走。在《漢語大辭典》中記載『埔』的解釋為:

【埔頭】方言。碼頭;交通便利的商業城市。 清 王韜 《歐洲各都民數》:“四海之內遍設埔頭, 歐洲人足跡遍於天下,所至即思兼併。” 清 王韜 《宜索歸澳門議》:“ 葡人遂立埔頭於香山縣之濠鏡 ,此萬曆七年間事也。

說『埔』是碼頭,其實有根有據。然而,舊時本地人文化水平不高,往往混淆了『埔』及另一個同音字『莆』(原字為『甫』,音補),許多不是碼頭的地方也會錯用上『埔』,其實本字應該為『莆』。在《漢語大辭典》中如此說:

1.大;廣大。參見“ 甫田 ”【甫2田】古澤藪名。《詩‧小雅‧車攻》:“東有 甫 草,駕言行狩。” 鄭玄 箋:“ 甫 草者, 甫田 之草也。 鄭 有 甫田 。” 陸德明 釋文:“ 鄭 音‘補’,謂 圃田 , 鄭 藪也。” 朱熹 集傳:“今 開封府 中牟縣 西 圃田澤 是也。

舉例說,位於銅鑼灣的『掃桿埔』,本字應該屬『莆』,原因『掃桿』是一種名叫崗松的灌木,村民喜歡用來作掃把之用,所以稱之為掃桿或掃管,而『莆』的本字為『甫』,有『大』的意思,慣常用於『甫田』(即大田)一詞,廣東人有時候會劃蛇添足,喜歡加上偏旁部首變成了『莆』字,與『圃田』互通。某些文章指『埔』為廣濶,又說從前『「埔」多被寫成「莆」』,其實是本末倒置的說法。

位於大埔九龍坑的南華莆村,是少數仍然使用『莆』字的村落,意思指從前那裡是一片很大的田原。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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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香港不存在的角落(三):天后

天后雖然屬於銅鑼灣區,但天后和銅鑼灣漸漸變成了兩個不同地方的代名詞。一般人約定俗成的天后區是維多利亜公園以東至北角一段,那裡食肆林立,是一個美食天堂; 而銅鑼灣區則是維多利亜公園以西,崇光百貨公司一帶,兩個地區跟地下鐵路的銅鑼灣站及天后站位置吻合,典型地因為香港地鐵站而被民間規劃出來的獨立區域。天后本身並不是官方的行政區域,也不存在於地圖上。然而,有趣的是,從前銅鑼灣(約定俗成在崇光百貨公司一帶,下同)原來不叫銅鑼灣,而舊時所指的銅鑼灣其實就是今日天后的位置。更有趣的是,香港島曾經以天后的舊名字命名,要不是當年英國人失魂,把香港村拿來稱呼香港島(見《香港為什麼叫香港?》),或許今天香港會以天后的舊稱來命名。

翻查資料,今天的銅鑼灣區在開埠初期稱為東角(見《西角、東角、北角》),今天銅鑼灣東角中心門前有一條小道通往世界貿易中心,名字叫『東角道』,就是未填海前的東角遺留下來的痕跡。而當時銅鑼灣的中心地帶,其實就是今日的天后區,你不難發現一些早年規劃的社區設施統統都在天后區內,例如銅鑼灣街巿、銅鑼灣社區中心、銅鑼灣消防局等等,可見『銅鑼灣』被移到崇光百貨公司一帶其實只是近三四十年的事。反而今天的銅鑼灣區,曾經有一段時間屬灣仔區,開埠時期的『四環九約』中的『下環』,就是今日的灣仔,範圍包括銅鑼灣。時至今日,有些小巴司機仍愛以舊地名 ——『灣仔大丸』—— 來指銅鑼灣糖街的小巴總站。舊大丸百貨公司位於糖街後面的記利佐治街,用今日的區域概念來理解,以『灣仔』來稱呼這個地方,份屬『老點』。

雖然天后這個名字是因為當年地鐵站規劃而被創造出來,但這個名字卻非憑空想像出來。故名思義,天后乃以大坑天后廟道的天后廟而得名,而這個天后廟又牽連到一個更古舊的地名 —— 紅香爐。根據饒玖才的《香港的地名與地方歷史》裡提及:

『位於昔日銅鑼灣東南部海旁的天后廟,初由九龍灣蒲崗村民戴氏家族倡建,其確實年代無可考 ⋯⋯ 戴氏家族原為廣東客家人,後遷居九龍灣,他們經常駕艇到銅鑼灣一帶割水草。據傳說,某次他們在該處岸邊拾得一紅色的木製香爐。將其置於岸邊。後查為潮汕商船供奉之物,因搬運時不慎流失,漁民將其送還商船。不久商船遇風沉沒,香爐又再飄回銅纙灣,漁民認為是天后顯靈,故集資建廟以供奉天后,而香爐亦成「鎮廟之寶」。』1

可見紅香爐這個地名跟天后廟有直接關係,而且是先有天后廟才有紅香爐這個地名,而天后廟後的紅香爐峰,這個名字則一直沿用至今。據前香港歷史博物館總館長丁新豹博士研究所得,紅香爐天后廟的歷史可以追溯至清朝道光年間2。然而,紅香爐這個地名卻早於康熙四十三年已經出現3,以邏輯推斷,天后廟也應該早在康熙年間已經存在,要不,以上紅香爐的典故只能屬訛傳。

據 1841 年的人口普查資料顯示4,紅香爐村只有 50 人,一般沿海地圖都不會去記錄這條小村,所以在遷界以前(見《曾令香港沉淪的遷界令》)紅香爐村是否存在不得而知。直至康熙年間,因為海盜猖獗,加上西方列強虎視眈眈,清朝廷在紅香爐設置汛站,而『紅香爐』這個地名便開始出現在沿海海防地圖上。因為清朝的沿海圖比較重視防務,大多著重記載汛站而忽略民間村落,所以有一段時期紅香爐水汛成為了香港島的代名詞,箇中原因很簡單,當時清廷視香港為邊防要塞多於商貿港口(見《西貢與屯門:東與西的微妙關係》)。閩浙總督顏伯燾在道光廿一年的奏摺中有說:

香港為商船內駛必由之路,其島曰紅香爐,上有營汛居民,並非偏僻小島可比。』5

那時候鴉片戰爭正打得如火如荼,假如當年《南京條約》由清方擬定,難保香港不會被正名為『紅香爐』,也就是今日的天后。

  1. 〈銅鑼灣的變遷〉.《饒玖才香港的地名與地方歷史》.饒玖才.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1 年初版
  2. 紅香爐與紅香爐天后廟
  3. 紅香爐水汛
  4. Hong Kong Gazette, No.2, 15 May 1841
  5. 引自文慶等(編):《道光朝籌辦夷務始末》(北京:故宮影印本,1930年)卷30,頁17。

清《廣東沿海統屬圖》顯示沿海的紅香爐汛站。圖片來源:海事處網站。

清《七省沿海全圖》標示香港島為『紅香爐山』。圖片來源:美國國會圖書館。

時至今日,仍有不少小巴司機以『灣仔大丸』來稱呼銅鑼灣崇光百貨一帶範圍。圖片來源:東方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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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香港不存在的角落(二):佐敦

喜歡看早前 ViuTV 的《404 不存在的國落》,它是一個介紹在地圖上不存在的『國家』的旅遊節目。小弟忽發奇想,也來個東施效顰,寫一下《404 香港不存在的角落》,介紹一些廣泛使用的本地地名但卻不存在於地圖上。

首先要介紹的是西環。自從香港開埠初期開始,『西環』這個地名已經存在,但『西環』從來不是一個官方的行政區域。西環源於十九世紀中期的『四環九約』,四環就是指西環、上環、中環及下環,但是所謂『四環』只是當年華人約定俗成的名字,從來不是港英政府的行政區域,所以坊間『西環』的英譯名出現過不同版本,鬧出不少笑話。關於西環的故事曾在拙作《西環與西營盤》(已改標題為《404 香港不存在的角落(一):西環》)裡提及,不在這裡重覆了。

另一個地方是佐敦,佐敦並非官方的區域,行政上屬油麻地範圍。雖然佐敦是地鐵站名稱,但佐敦這個名字並不是因為地鐵站而開始被廣泛採用,其實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佐敦已經是一個繁盛的區域,比地下鐵路還要早五十年。早在 1933 年佐敦道碼頭啟用,因當時未有過海隧道,佐敦道碼頭成了來往港九的交通樞紐,相對帶旺了佐敦道一帶的經濟,咕喱館、茶樓、士多、戲院等行業都集中在佐敦道一帶。九龍巴士公司在佐敦道碼頭設有總站,開辦多條來往九龍及新界巴士線,遠至元朗、屯門及上水。翻查資料,自 1947 年開始已經有來往文錦渡及佐敦道碼頭的 15 號線1,而以佐敦道為終站的小巴線也始於六十年代,可見『佐敦道碼頭』成為普遍使用的地名,已有八十年歷史。

至於『佐敦道碼頭』有沒有被簡化成『佐敦道』,甚至『佐敦』呢?我在一幅舊巴士照片中,看到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當時來往佐敦道碼頭及牛池灣的 14 號線,中文的『碼頭』被縮小了,驟眼看就是『佐敦道』; 而英文的『Road Ferry』二字亦也被縮小了,變成單字『Jordan』。這個現象又要算到語文習慣的頭上,原來地名一般由多個詞組組成,例如『銅鑼』『灣』,便是由兩個不同意思的詞組組合而成。『佐敦』『道』『碼頭』是由三個詞組組成。在語文習慣上,有時候會把後面的詞組簡化掉,例如我們會把『彩虹邨』簡化成『彩虹』,而今天的『上水』也是由『上水圍』簡化而成。以此推斷,『佐敦道碼頭』也許早在數十年前已經在口語上被簡化為『佐敦』。

約定俗成下的『佐敦』介乎油麻地及尖沙咀之間,雖然今天不是一個行政區域,但在本地歷史上,卻曾經是一個有文獻記錄的地區。根據 1820 年編印的《新安縣志》記載:「尖沙嘴迤北,有山樑一座,名曰官涌,恰當夷船脊背之上,俯攻最為得力」。官涌曾經駐有守兵,稱為官涌汛,並設有官涌炮台。1839 年林則徐曾經帶領守軍成功擊退英兵,史稱官涌之戰2,是清政府在鴉片戰爭中鮮有的一場勝仗。後來,英國人殖民九龍半島之後,剷平了官涌山,炸毀了官涌炮台,自始官涌變成了歷史名字,然而位於寶靈街的官涌巿政大廈卻仍然使用舊名,為當年官涌之戰留下了一點歷史痕跡。

  1. http://www.681busterminal.com/north_legend06.html
  2.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官涌之戰

『佐敦道碼頭』被簡化成『佐敦道』,英譯地名則被縮成『Jordan』。圖片來源:網上圖片

『佐敦道碼頭』被簡化成『佐敦道』,英譯地名則被縮成『Jordan』。圖片來源:網上影片

『彩虹邨』被簡化成『彩虹』。圖片來源:網上圖片

官涌巿政大廈。圖片來源:Google Str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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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大埔要大步走?

香港出現在正式的文獻上,始於英國人殖民前後。在這之前,只有零碎的文獻記載在《新安縣誌》等地方志裡頭。顧名思義,《新安縣誌》是記錄整個新安縣的地方,而在開埠以前,香港只是一個連名字也沒有的漁港。所以,研究本地掌故,除了翻查地方志外,其中一個方法是靠口述歷史,就是訪問老一輩的原居民,記錄他們記憶中的本土歷史。然而,這種口傳歷史許多只是以訛傳訛的傳聞,不一定真確。舉例說,大埔這個地方舊稱為大步,在維基百科中如此記載1

大埔古稱大步,因為當時大埔為大森林,路過者因恐懼有猛獸出現,紛紛大步而過,所以該地被稱為大步。直至近代,該地才雅稱為大埔。

這個傳說也曾收錄在葉靈鳳的《香島滄桑錄》2中:

據當地的民間傳說,舊時大埔本為一廣大之森林,林木深邃,野獸出沒,為害行旅,因此行人走近這一帶,大家必定互相警戒要跨大步趕快走過去,久之這一帶遂被名為大步。

這個傳聞理據十分薄弱,因為舊時香港不單只有大埔才是森林,不單只有大埔才有猛獸出現。根據記錄,上水、粉嶺、沙田、荃灣,以至島嶼 —— 赤柱、大嶼山、離島都曾有華南虎的記錄3,可見華南虎的蹤跡基本上遍布全香港,看不見只有大埔才需要『大步走』的理由。大埔原居民錯誤理解『大步』為大步走,原因是他們不明白『步』有碼頭的意思,這個步跟埔和埠(音步)都指碼頭,『大步』就是大碼頭,後來因為與步行的『步』時有混淆,所以加了一個『土』旁以資識別。

『大步』這個名稱最早出現在明代的《粤大記》上,距今四百多年,在一幅廣東沿海圖上標示了『大步頭』及『可泊颶風』,意謂颶風來臨時大步海(即今天的吐露港)可當作避風港。雖然『大步頭』最早出現在明代,但大步海的民間活動記錄卻可追索至唐代開元年間,遠超過口述歷史能夠相傳的能力。當時在大步海(舊稱媚川都)的採珠業非常蓬勃,受到縣政府甚至朝庭的關注,那時候蚌珠除了是名貴飾物之外,還有藥用價值。蚌珠由蜑民潛水開採後,經內河船運往中原,甚至上貢朝庭。由此可見,大步海必然是商船來往頻繁的水域,那裡建有大碼頭十分合理。

其實華南地區使用步、埗、埔、埠為地區名十分普遍,例如大埔、黃埔、深水埗、米埔、大澳的石仔埗等等,他們都是碼頭,只是廣東人有時喜歡把尾音變調為第二調(埗)或第三調(埔)。在深水埗有一家『深水埔街坊會小學校』,那個『埔』並非錯字也非古字。常常有人喜歡尋根問底去研究哪一個才是正字,我一直避免去回答這類問題,因為開埠前的香港人九成九都是文盲,說大 Bou 一定沒錯,但究竟哪一個才是正字呢?就算閣下能夠穿越時空,回到蜑民採珠的年代,他們也不可能告訴你應該是步、埔,還是埠。

  1.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大埔_(香港)
  2. 〈大埔墟的今昔〉.《 香島滄桑錄》. 葉靈鳳著. 中華書局. 1970年初版
  3. 〈香港的老虎〉.《 香港方物志》. 葉靈鳳著. 中華書局. 1958年初版

《粤大記》・廣東沿海圖,右下角標示『大步頭』及『可泊颶風』。

深水埔街坊會小學。圖片來源:Google Str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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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鏡系列(四):萊卡聖光

小時候聽過一個都巿傳奇,說銅鑼灣溫莎公爵大廈某酒樓門外的雲石牆出現了狐仙云云,還特地跟著同學一起去看過究竟。雲石牆倒有一塊,奈何不具慧眼,看不出任何乎合邏輯的圖案。狐仙是一個典型的傳奇,但凡傳奇總是如霧似花、疑幻疑真,開了竅的人有幸一睹神蹟,看不懂的朋友則將信將疑。

要說攝影界的傳奇,非萊卡(Leica)莫屬。一如眾多傳奇一樣,萊卡也有個神秘的傳說,那就是萊卡聖光(Leica Glow)。第一次認識萊卡聖光照片時,就像凡夫俗子去看莎公爵大廈的雲石牆一樣,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能夠硬著頭皮唯唯諾諾地去扮懂。

2015 年入手的 Summicron 35/2 8-Element,一次偶然下發現萊卡聖光。

究竟萊卡聖光是什麼?就是當使用某些萊卡鏡頭時推向最大光圈,拍出來的照片會有一層耀光(Flare),成像比正常鬆散,但有萊卡紛絲會讚嘆為『柔光』,吹捧成萊卡獨有的味道。小弟對萊卡聖光不置可否,只有在此節錄一些網上資料作參考1

這個「光」 的確有她特別之處
她讓整張照片好像上了柔焦鏡似的夢幻
但又能保留住很多光影明暗的細節
也保留住整張照片的氛圍 寫實中帶上一點驚喜

小弟有幸擁有一枚聖光神力的鏡頭,屬第一代的 Summicron 35/2 8-Element(八枚玉),製造年份為 1959 年,但它不像鏡頭功能般能夠保證在某型號的鏡頭上出現,我曾經在另外兩款八枚玉鏡頭上作測試,但沒有發現萊卡聖光,而我另外一支 Summicron 50/2 也沒有萊卡聖光。根據網上資料說,萊卡聖光在 50 年代 35mm 鏡頭尤為常見,例如 Summilux 35mm f1.4 pre ASPH,有興趣可以試一試。

在相同鏡頭及相同環境下使用不同光圈拍攝,發現在最大光圈 F2 下有耀光現象。

萊卡聖光的由來,較合理的說法是當年鏡頭製作技術達到瓶頸,令舊鏡在全開光圈下出現了耀光缺陷,而官方一直三緘其口,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令聖光之說更添神秘。假如萊卡聖光確屬技術問題,再引證小弟在幾支不同年代的八枚肉鏡頭的測試結果,相信萊卡在六零年代初解決了耀光缺陷。

1. http://vincent-view.blogspot.hk/2014/03/leica-leitz-summilux-m-35mm-f14-pr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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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傳歷史與真相

常說百多年前的香港只是小漁港,不是大城巿,開埠前的文獻記錄相對地少,所以本土掌故研究主要依靠原居民口述歷史,但去轉述一個故事容易,要尋找證據去否定一個家傳戶曉的傳聞則十分困難。舉例說,某天遇上一位健談的的士司機,竟然跟我談起本土地名典故來。他告訴我一個傳聞,謂堅尼地城本來是一座圍城,所以用上『城』這個字來作地名。我對這個傳聞不置可否,原因是堅尼地城 -- 前三個字是外語譯名,已經說明是殖民地以後才命名的地方,是否能夠有像九龍寨城般的『圍城』格局呢?直覺上我十分懷疑該傳聞的真實性。

堅尼地城最早出現在 1886 年 8 月 26 日的《憲示三百三十一號》1,乃第七任港督堅尼地填築了西區岸邊土地而命名的。舊香港地名比較少用『城』這個字,導至的士司機誤會了堅尼地城的『城』跟九龍寨城的『城』是同一意思。然而,這兩個『城』在英語上其實是不同意思的,堅尼地城的『城』是 Town,而九龍寨城是 City。『城』在本土地名來說比較罕見,但殖民政府卻十分愛用 Town 這個字(今天已修正譯名為『巿鎮』),例如小時候課本上的『衛星城巿』便是 Satellite Town。相信當年英國人集中在中上環一帶活動,新填海的堅尼地城位處偏遠,成了當時的『衛星城巿』。

另一個例子要說群帶路,話說舊香港有一條群帶路貫通港島南北,在大潭水塘仍然可以看見舊路碑上『群帶』二字2。或許大家不認識群帶路,但引申而來的『阿群帶路圖』3則不會陌生。在《香港為什麼叫香港》中談及:

起初英國人會僱用當地水上人帶路,當地人稱該處為『香港』,實際是指石排灣一帶,但英國人卻誤解為整個島稱作『香港』。

相傳這位水上人叫陳群,英國人為紀念阿群帶路的恩惠,特別把這條山路命名為群帶路。直覺上,這個典故十分『流』,很難想像當年英國人會為一位漁民而命名一條重要的道路,所以故事另有一個版本,令『阿裙帶路』更具說服力:

話說英軍登陸香港時,因水流問題,登陸失誤,飄到香港仔附近石灘,登陸後無法去到預期的『佔領角』位置,好生徬徨,此時有一個蛋家婦人叫阿裙的,為他們帶路,走一條迂迴曲折的山徑,漸入佳境,結果英軍抵達目的地,升起第一枝『米字旗』令佔領香港大功告成。4

在《瀑布灣與鴉片戰爭》提及,英國人在登陸以前,已經在香港仔一帶活動,對香港的地理環境瞭如指掌。再說,也想像不到征戰連連的日不落帝國士兵會落得如斯膿包,飄流到十公里外的香港仔已成困境,他們怎樣打下印度、菲律賓、馬六甲等地呢?這個傳聞當然不可信,但難得的是歷史學家許地山及吳昊相繼記載過,既然資深文化人都『確認』了,大家便信以為真。當初港英政府也對這個傳說深信不移,更設計了阿裙帶路圖的殖民地標誌,以突出華洋共處的和諧。這個『典故』當然逃不過有識之士的法眼,歷史學家翻一翻典籍,原來《東莞縣志》及《新安縣志》已經有裙帶路的記錄5,比『陳群』及英國人登陸香港還要早幾百年,舊殖民地標誌最終在六十年代被正式廢除6,但香港紙幣上的阿裙帶路圖卻一直沿用至八九十年代。

 

  1.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堅尼地城
  2. http://members.gotrip.hk/article/index.php?id=30354
  3. https://zh.wikipedia.org/wiki/阿群帶路圖
  4. 《艇妹阿群帶路佔領香港》. 香江騎呢錄. 吳昊著. 次文化堂有限公司. 2009年版
  5. 《裙帶路與阿群帶路的傳說》. 香島滄桑錄. 葉靈鳳著. 中華書局. 1970年初版
  6. http://www.am730.com.hk/column-287026

舊香港紙幣上的阿裙帶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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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為什麼叫香港?

朋友知我對香港掌故有研究,發短訊來問我香港名字的來歷,說是他兒子的幼稚園功課云云。這個問題有簡單答法,也有複雜的答法,因為香港名字的來源沒有確實的記載,再加上英國人殖民前後的總總因素,『香港』這個名字,雖然不足夠寫一篇論文,但要寫篇千字的博文卻是綽綽有餘。看來幼稚園老師要的是前者,但不知她心目中的答案是什麼,十之八九應該是『因為香港從前長滿沉香樹』這類答案吧。

其實以『香港』來指整個香港島是英國人命名的。『香港』第一次出現在較為重要的公文上,是英國人要求清朝割讓香港島的《穿鼻草約》1,那是後來有名的《南京條約》的前身。在此以前,香港島只是一個無名字的島嶼。『香港』這個地名本來是指香港島西南石排灣及附近範圍,包括薄扶林、今天的香港仔、鴨脷洲北水道、黃竹坑及壽臣山一帶,早在明朝的《粵大記》已有記載香港這個地方。因為當年香港普遍盛產沉香樹,而沉香具有商業價值,商人便把沉香木經石排灣出口到內地及東南亞等地。遷界前石排灣的香木船運生意十分蓬勃,所以得名香港,即出口香木的港口,而石排灣附近一帶的村落都稱為香港2

有趣的是,既然『香港』只是指石排灣一帶範圍,為什麼英國人會把整個島誤稱為香港?在《瀑布灣與鴉片戰爭》中提及,英國人因為禁煙緣故,被迫停泊在伶仃洋外海,他們經常到薄扶林取水及補給。起初英國人會僱用當地水上人帶路,當地人稱該處為『香港』,實際是指石排灣一帶,但英國人卻誤解為整個島稱作『香港』。後來英國人發覺這個錯誤,但又不便更改島名,便把原有的香港改稱為『香港仔』(Little Hong Kong)3。再後來,英國人以當時英國外交大臣鴨巴甸勳爵(Lord Aberdeen)命名香港仔,Little Hong Kong 便正式改名為今日的 Aberdeen 了。

  1. https://zh.wikipedia.org/zh-hk/穿鼻草約
  2. https://saveaquilaria.wordpress.com/土沉香和香港得名之由來/
  3. http://rthk.hk/elearning/littour2012/r3_book03.htm

明朝《粵大記》書末的〈廣東沿海圖〉中出現『香港』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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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啟示

在《港鐵路線圖趣談》裡曾經提及一件事:

為什麼『深』、『水』的譯音要加上 h?本來『深』譯作 Sum 不是很好嗎?卻沒來頭被寫成了 Shum。相同譯法在上水 (Sheung Shui) 及沙田 (Sha Tin) 等地方也出現,但黄大仙的『仙』卻是 Sin,而不是 Shin。這個原因沒有可靠的典故,但有學者認為從前的居民讀 s 音都漏風,所以都要加上 h 音。

這個論點一直只能夠維持在假設階段,得不到證實,因為在留聲機發明以前,遠古的發音不可能被記錄下來。

然而,早前因公務到了神戶一敞,因為酒店就在新神戶站旁邊,每天無論乘搭地鐵或高鐵(JR)都會聽到廣播說『已抵達新神戶站』。當中日本語新神戶的『新』,正正就是帶『h』的『Shin』,相同的情況也出現在新大阪站,同樣讀作『Shin Osaka』。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 Shin 其實是源自古漢語,也就是說從前我們的祖先讀『新』的時候,的確帶『sh』讀音。

日語的漢字讀音和今天的粵語屬同一源頭,都是源於魏晉南北朝時南朝人的口音1,所以許多日本漢字發音都跟粵語十分相似。然而,今天粵語的『sh』讀音已經退化了,只有在地方譯名中略見端倪。情況就像今天年輕人的懶音習慣一樣,『國』 (gwok2)往往讀成『角』(gok2),或者『過』(gwo3)讀成『個』(go3),當中的 w 讀音,相信將來也會消失。

曾經有學者提出,當語言離開了本土之後,傳統的語音反而會在外地被保存下來,大家最熟悉的例子莫過於粵語,今天大部分的粵語發音仍然可以依據《廣韻》拼音,而《廣韻》的歷史可以追溯至隋唐年間。另一個例子是英語,原來美式英語比英式英語還要古舊,美國喬治亞州大學的語言學家 John Algeo 曾說:

Present-day British is no closer to that earlier form than present-day American is. Indeed, in some ways present-day American is more conservative, that is, closer to the common original standard than is present-day British. 2

大意是說,現今英式英語不會比美式英語更接近古英語,相反許多美式英語語調顯得更加古舊,並保存了最古老的英語發音。

  1. https://zh.wikipedia.org/wiki/日本汉字
  2. Americans are Ruining  English

新神戶站,英譯名為 Shin Kob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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