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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多情

八年前寫過一篇《背影》,曾經在《作者的話》裡提及這是一篇我很喜歡的創作文章,而《背影》對我往後的寫作風格有很大的影響。《背影》描述跟 S 最後約會的情景,她送了我到車站後便轉身而去,那個背影就是我對 S 的最後印象。那時候,我多麼希望 S 能夠轉個身來看我最後一眼,好讓回憶裡頭不只是一個冷漠的背影。

寫過《背影》以後,對所有離別的時刻都有近乎神經質的敏感,不論是情人還是仇人,臨別一刻,大家總要互『超』一輪才依依離去。一如《盛女大作戰》裡 Santino 的 SMS 理論,還要是對方最後目送我離開才算完美。最近小車子壽終正寢,向『劏車』公司預約過後,便一天一天地盤算著她的最後日子。畢竟是四年來日夕相對的伴侶,離別的一刻,忽然想起了《背影》,忍不住回頭看了小車子一眼,恐怕她離開的時候看到我冷漠的背影而心傷。所以我說,寫作人都有點神經質。

上回說 G 沒有那些年的回憶,我說他沒有當藝術家的潛質,或者是神經質。藝術家對萬物都賦予感情,詩人會傷春悲秋,為了一片落葉而悲慟年華逝去;畫家也會對日出及向日葵賦予感情,甚至會把夜空畫成筋斗雲。G 的太太是幸福的,因為 G 尚算一個正常的男人。假如他忽然會對早餐的太陽蛋而感觸落淚,或者對著空氣說再見,不把他送進精神病院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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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動的《清明上河圖》

電子版《清明上河圖》載譽訪港,門卷一早售罄。朋友撲得兩張閒日的入場票,說不惜向公司請假也要一睹為快。然而以小弟愚見,電子版《清明上河圖》雖然被祖國捧為『世博中國館鎮館之寶』,其實有少許被過於吹捧。原因就好像香港羅浮宮要展覽一幅動畫版的《蒙羅麗莎》一樣,畫中人可以微笑、苦笑、傻笑、大笑、痴笑 …… 但你會去看嗎?我一定不會感到興趣,因為會傻笑的一定不是蒙羅麗莎,更加不會是達文西的真跡。雖然歴代都有《清明上河圖》的仿作品,但今天的電子版能否被捧為『寶』,則屬見仁見智了。

《清明上河圖》最值得欣賞的,是它像照片一樣紀錄了北宋時期汴京的繁榮境象,為後世文化研究提出了許多珍貴資料。《清明上河圖》最早的版本是北宋張擇端的原本,稱為張本或宋本。張本真跡價值連城不在話下,連帶仿作品都賣得好價錢,所以民間不斷仿作《清明上河圖》,最具名氣的要算明.仇本及清.院本。要注意的是,不論明仇本或清院本都不是跟足宋本重畫,明仇本是明朝名家仇英仿傚宋本所畫的,但背景則是明代的蘇州。細心一看,不難發覺兩畫的分別很大,例如張本裡畫的是木橋,而仇本所畫的是磗橋,可見兩個年代的造橋技術不同。而清院本則集各家之長而作,沒有特定背景,相信是依據明代各仿本而作,但因為清代畫功出色,且富麗堂皇,亦令清院本甚具名氣。

是次來港展出的電子版《清明上河圖》是根據仇本仿作的,當中最大的問題在於其所標榜的優點 ── 動。從一個靜止的圖畫變成了動畫,當中無可避免地添加了一些原圖沒有的元素,例如人與人之間交際時的舉止動作、經濟交易狀況,據說還加上夜景等等,但這些新元素都不存在於仇本裡頭,全由現代人憑想象添加進去,這未必跟當時的社會實況相符,而所添加的材料亦無法從典籍上獲得考證。要把電子版《清明上河圖》跟張本、仇本或清院本齊名,最主要看製作過程中是否經過嚴謹的資料搜集及學者分析,從而替每個動作細節作合理判斷。但以祖國過往的案底來說,例如奧運的假煙花、女童假獻唱、世博主題曲抄襲疑案等等,當局大都寧取門面效益而捨卻踏實的研究製作,我甚至相信電子版《清明上河圖》只不過全是電腦動畫師的創作產物。若果不幸言中,這跟坊間的動畫唐詩宋詞其實沒有兩樣,犯不著為一張門票而爭過頭崩額裂。

清院本《清明上河圖》仿品,購自台灣國立故宮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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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與實的遊戲

我喜歡現代畫,尤其喜歡印象派。年初回紐約時,除了要棎望親友外,最重要的行程是要到大都會博物館,看一看名家真跡。近年嘗試欣賞其他類型的作品,抽象派、表現派等等,看了一堆。印象比較深刻的有兩位畫家,一位是內地畫家曾梵志,另一位是已故的西方畫家雷內‧馬格利特﹝ René Magritte﹞。一位是當代表現主義畫家,另一位是現代超現實派,兩者無論在風格及背景上都很大分別。然而,二人的作品卻有一項奇妙的共同點,就是筆下的人物,都被『粒住個頭』,看不清楚樣貌的。

認識曾梵志,始於零三年上海美術館的曾梵志作品展﹝見《上海遊記﹝一﹞》﹞。較有名氣的要算《面具系列》,當中一幅作品 ── 黃色背景,八個人笑臉滿盈,一字排開互相搭著肩,但弔詭的是,這張笑臉其實是個面具。這令欣賞者疑惑,究意面具背後的內心世界是快樂還是愁苦?頸上纏著一條紅色領巾,有意無意之間,令我聯想起祖國,每當祖國大搞形象活動時,奧運、建國紀念、神洲升空等等,我都會想起這幅畫,思想鏡頭下的每一個人,在面具背後的內心世界。

其實《面具系列》已經接近超現實主義,創作者很清晰地告訴大家,他們不一定在笑,手法跟超現實主義之父 ── 馬格利特的《這不是煙斗》﹝Ceci n’est pas une pipe﹞有異曲同弓之妙。《這不是煙斗》畫著一根煙斗,下款卻老實地寫著『這不是煙斗』,不是煙斗,這是什麼?馬格利特的作品中,我最喜歡《情人》﹝Les Amants﹞。《情人》系列有兩款作品,一款畫著一對情侶在接吻,另一款畫一對情侶在郊外互相依偎,作品特點是 ── 主角都被一塊白布幪著頭。創作者其實也在老實地告訴欣賞者:他們不一定幸福。

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主張打破一切理所當然的邏輯,誰說畫中人必然快樂、幸福?創作者刻意去遮蔽筆下人物的表情,引起欣賞者的好奇心,或許被遮掩的部分與所期待的形象有所衝突,構成藝術中虛與實的遊戲。有時候我想,所謂超現實主義其實現實得很,接一通推捎電話,聲音甜美,笑語盈盈,謂有優惠服務推介,這也是現實中一個虛與實的遊戲。不同的是,曾梵志替他們戴上了面具,馬格利特老實地寫著:我不是煙斗。相比藝術世界,現實卻要狡詐得多。

曾梵志《面具系列》

René Magritte – Les ama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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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以外的男人

『距離是一種審美原理。…… 美,最廣義的審美價值,沒有距離的間隔就不可能成立。』– 朱光潛1

美學中的距離論,首先由瑞士心理學家布洛(Edward Bullough)於 1912 年題提出2,他認為欣賞者與作品之間應該保持一個距離,該理論對近代美學研究有非常深遠的影響。其實要了解距離論並不難,只要去博物館找一幅梵高的油畫看一看,《星夜》也好,《向日葵》也好。近看的時候,你只能看得一頭霧水,印象派的作品往往要人退後兩步,從遠距離去感覺畫中的意象。

事實上,梵高的《星夜》其實並不像真正的星夜,敢說一位小學生也可以畫得比他更『像』夜空,只是《星夜》所帶給欣賞者的感覺,其實就是作品的藝術成份所在,而依據布洛所說,這種感覺必須要保持一段距離才能夠感受得到,因為作品的藝術成份必須獨立於現實的環境因素。正因如此,不論文學、畫作、音樂等藝術作品,我都抗拒去過份了解創作者及作品的背景。舉例說,我很喜歡梵高的作品,但從來沒想過要跟他的生平事蹟混為一談。事實上,梵高是一位極潦倒的人,三十多歲,沒有事業,更直接地說,是他根本不事生產,畫作也乏人問津,連日常起居飲食也須要別人照顧。他更患有嚴重的精神病。如此男人,你要唔要?

當一個像梵高的男人是寂寞的。他有才華、有理想、有品味,但他的魅力只能存活於一段距離之外,而他亦只能擁有這段距離之外的友誼,當要跟人發展進一步的關係的時候,另一邊廂則不得不礙於現實而卻步。記得《秋天的童話》裡,十三妹曾經如此評價船頭尺:『有一種男人,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但自問又不會選擇嫁給他。』這樣的男人,大概只有兩個結局:一) 像船頭尺般一夜間變成潘安或鄧通,但編劇早說明了這只能是一個『童話』;二) 像梵高般拿一柄左輪手槍,跑到麥田上當胸轟一槍了結塵緣,一了百了。

  1. 朱光潛編譯(民77):《西方美學家論美與美感》,台北市:天工書局,頁289
  2.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心理距離&variant=zh-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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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情》

最近看了《豪情》這部電影,算不上是自己喜歡的一部戲,但難得的是劇本寫得完整,不像二流港產片般粗糙堆砌,屬於用心的作品。以片中的兩段感情為例,故事大綱寫古天樂及陳奕迅各自擁有一段美滿的感情生活,後來因『工作』關係而移情別戀。劇中兩位男主角都是聰明能幹的大學畢業生,背後的兩個女人﹝何韻詩及應采兒﹞同樣是有情有義、善解人意、漂麗慧黠的女孩子。在兩段近乎完美的組合下,要加插兩個風塵女子來介入,劇本的難度可謂相當高。三流的劇作家大概會安排一段矇矇矓矓的一見鍾情戲,再加一個男主角神魂顛倒、目瞪口呆的鏡頭,胡胡混混地敷衍了事,觀眾都成了騙局裡的羊牯。

《豪情》的故事,編劇或多或少希望表達他對現實社會的看法,所以劇情必須要令人信服。故事首先描寫陳奕迅是一個單純的青年人,當遇上『技術』了得的何超儀後,便迷上了這種低俗的歡愉,導致女朋友離去。後來浪子回頭了,重回何韻詩的懷抱,這令我想起多年前的新聞人物陳健康先生,在人物性格及際遇上都有異曲同弓之處。相比陳奕迅,古天樂的角色比較理性,最後能令古天樂著迷的是令人模不透的周麗淇,大概是一種如酒般愈釀愈醇的感覺,跟何超儀可謂兩個極端,該特點早在夜店猜枚時已經表現得一清二楚。

最近有網友跟我討論美與藝術之間的關係,簡單一點說,表面上的美是否等於藝術的美?許多朋友的答案都是肯定的。然而,藝術所包含的領域並不局限於視覺,而是更超然地,是作者與欣賞者之間的感情交流,這種感覺不能言喻,只能夠矇矇矓矓地從作品中意會出來。所以一幅相 sharp、一篇小說文采華麗、一幅畫畫得真,若然缺乏了作者的感情交流,都不能算藝術。

要了解藝術的美與表面美其實不難,就像《豪情》裡四位女主角的分別一樣。何韻詩、應采兒、何超儀及周麗淇都美麗,但前兩者所扮演的角色都只屬於一種凡俗的美,單純地溫柔、體貼、標緻,統統流於表面上的條件。當周麗淇出現後,她就像蒙羅麗莎的微笑一樣,給古天樂一種似笑、非笑、捉摸不定的神秘感。假如應采兒是一壺清茶,周麗淇就是一瓶醇酒,予人愈飲愈醉、愈飲愈著迷的感覺,這就是藝術。

每位藝術家在初打開藝術之門的時候,很容易會走入了『快感』的歧途。朱光潛博士在一篇《希臘女神的雕像和血色鮮麗的英國姑娘》對美感與快感有如下解釋:

『… 從我們的立腳點看,美感和快感是很容易分別的。美感與實用活動無關,而快感則起於實際要求的滿足。口渴時要喝水,喝了水就覺到快慰;腹肌時要吃飯, 吃了飯也就覺到快感。喝美酒所得的快感由於味感得到所需要的刺激,和飽食、暖衣的快感同為實用的,並不是起於『無所為而為』的形相的觀賞。至於看血色鮮麗的姑娘,可以美感也可以不生美感。如果你覺得她是可愛的,給你做妻子你還不討厭她,你所謂「美」就是祗合於滿足性慾需要的條件,「美」就祗是指對於異性有引誘力的女子。如果你見了她不起性慾衝動,祗把她當作線紋勻稱的形相看,那就和欣賞雕或畫像一樣了。美感的態度不帶意志,所以不帶佔有慾。在實際上性慾本能是一個最強烈的本能,看血色鮮麗的姑娘而能『心如枯井』的不動,祗一味欣賞曲線美,是一般人所難能的。所以就美感說,羅斯鏗稱金的血色鮮麗的英國姑娘對於實際人生距離太近,不一定比希臘女神雕像的價值高。…』

快感跟美感同樣都是感覺,但前者只是為了『實際要求的滿足』而提煉出來的低俗情慾,跟藝術不可混為一談。《豪情》中的何超儀就是這類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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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定位

在最近的政治爭拗當中,忽然冒起了『文化定位』四個字,意思是要政府先對本土文化藝術作『定位』,然後主力投放資源發展。就像老闆先認清楚一項賺錢大計後,勇往直前地去幹一樣,目標加上努力,總有一天會發達的。驟聽起來,這個邏輯十分有顯淺,但只能屬於一種童話式的思維,要是世事都如此單純的話,世界便再沒有窮人了。人類文明發展數千年以來,文化從來也不是單純的概念,她就像天空上漂亮的浮雲一樣,體態雖然華麗,卻沒有固定的形狀,不能預計,亦無從定位。

文化藝術的界線是模糊的,所以她不能被局限在一個既定的框框之內,即是說文化根本不能被定位。試想像,要是我們把書法定位在篆書、隸書、草書、行書、楷書之內的話,曾灶財的作品便只能被拒諸門外了,又例如採用彩色或透視手法的新派國畫、舞台粵劇、街頭舞蹈、Hip Hop 等等,我們對這種『不被定位』的另類藝術又要如何評價?

文化藝術跟創作是離不開的,創作就是創造,而我們不能對未創造的事物預先評價並制定發展藍圖。十多年前,我們不能預知曾灶財的出現、William Hung 的冒起、Twins 的走紅、以及周星馳無厘頭的熱潮,在他們出現之前,我們能否預先把藝術定位?並塑造這批藝人來切合現在的需要?六十年代能否預測七十年代電視劇主題曲的影響力?七十年又能否預計到八十年代的日本潮流文化入侵?假若你要跟現在的樂壇定位並制定發展藍圖,藝術要在那裡定位呢?Twins?謝霆鋒?還是前衛的 Hip Hop 與 R&B?

或許你會質疑,文學不也曾被定位嗎?事實上,中國從古代的樂曲到魏晉的五言詩,以至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及至近代的白話文。從歷史角度來看,每個朝代的文學確實曾被定位,但這種定位只屬歷史的評價,而非當時的自我定位。只要細讀文學史,便會發覺歷史的定位跟當時官方的評價是背道而馳的。樂、曲、詩、詞、戲曲、小說、白話文在當時來說是一種通俗文學,是沒有地位的,只能在坊間互相流傳娛樂,不能登大雅之堂。而當時最受官方推崇的文學是八股文 ── 一種以文載道的嚴肅文學。東方如是,西方也如是,印象派興起之時也未受大眾賞識,梵高的油畫乏人問津,最後鬱鬱而終。

今天,我們對曹雪芹、梵高、陶淵明等藝術家推崇備至,有否想過他們在生之時是多麼的失意?被評為不入流,不被賞識,要是當時官方替這種二流藝術作定位及重點發展,那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假若文化真的可以被定位,政府應該考慮替曾灶財、William Hung 及牛佬﹝漫畫主筆﹞作重點培育,也許他們才是臥虎藏龍、港人之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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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情

西九龍的文化項目現正進行諮詢,輿論都是一面倒指責政府的。當群眾的情緒普遍處於『百犬吠聲』的狀態時,爭拗己經變得不理性了。而用非理性的態度去討論本來已經是模糊的文化藝術,情況會跟台中巿一樣:博物館最終會胎死腹中。

西九龍文化項目的致命傷,是文化藝術本身並沒有一套科學標準去衡量成效,所以質詢比証明容易,實幹遠比批評來得困難。當古根漢和龐比度獅子開大口地索價逾億元時,這將會是物有所值嗎?『值』由哪一條公式計算?以入場費收益來計?曾灶財的墨寶賣得五萬多元,對本地的經濟影響了多少?對本土文化有多大意義?香港人的藝術品味又會因此而提升了多少?誰可以判斷?我只知道畢加索的《巡遊》畫離鄉賤,淪落在一個商場裡展覽,究竟香港具規模的博物館在哪裡?相鄰的上海、北京、台北早己擁有像西九龍一般的大型文化建設,香港的文化步伐顯然落後於人,甚至比台中更不如,她如何僭稱亞洲國際都會?

話說去年台中巿大力推動了一項像西九龍的大型文化建設,並著意由古根漢博物館去承辦,時間上足足比香港早一年有多,並幾乎落實簽約,但項目卻在今年十月底給巿議會擱置了下來。問題在於古根漢索價過高,藝術界雖然支持,但可惜沒有爭取到普遍巿民的認同。事件最後演變為群眾運動,項目被批鬥成『割地給古根漢』,而用在評估上的七千萬元新台幣更被抹黑成『挪用公帑』,巿長被告上了法院。文化項目淪落至斯,不難令熱心的工作者感覺無奈。香港會成為另一個台中嗎?

文化是不可或缺的,她有如養育我們成長的母親,經歷過付出、老去、被淡忘等百般滋味。唯獨她的愛一直流漩在我們的血管裡,看不見、割不開,不用懇求、也不是施捨,默默地成為生命裡最重要的元素。記得小時候那一件小毛衣上佈滿著母親的縫補,穿起來感覺特別溫暖。長大以後,我們雖然可以買下十件八件名廠毛衣,但它們畢竟都是人生裡的過客,舊了便得丟棄。只有在回憶裡的小毛衣能夠歷久不衰,因為它曾經附有母親的體溫,令我們畢生難忘。母愛不是慾望,而是精神上的昇華,她斷然不是從夜店裡撿來的流鶯,而是和藹可親的師友。然而,母親總有年華老去的一天,卻老而不衰,她的愛是沒有時空、沒有界限的,她不是一台退化了的機械,而是那夜空上的點點繁星,百年如一地閃耀著彩色的光輝。母愛不能以歲月來衡量,也不受俗人的目光所輕視。無論如何,母親是不能被唾棄的,只因為血濃於水,不需要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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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於藝術

在中國哲學裡,人生分為真、善、美三部分,有所謂科學求真、道德求善、藝術求美,三者之間並沒有矛盾。以一個本年度最新款的 Prada 手袋為例,求真可以講究手袋的質料、大小、耐用程度、甚至在米蘭站脫手後的價錢等等,一切依數據為本。相比起來,求美則模糊得多,一個手袋美與不美,純粹出於個人的感覺,因為美本身就是不清晰的。求善也是相同的道理,這個人的品格好不好,也沒有真實數據可以證明,假若閣下認為深圳羅湖城的 Prade 跟中環 Landmark 裡頭的 Prada 『都係一樣』的話,那就是『善』的標準有問題。

驟聽起來,在求真、求善、求美之外,也應該加上求『財』,沒有錢,大概便不能夠在道德之內換來一個既真且美的 Prada 手袋了。然而,想深一層,妳能夠為『美』付出多少?是當妳富有的時候,才願意用零錢去求美?還是當妳衣不蔽體的時候還會殷切地求美呢?許久以前遇過一位落魄的畫家﹝見《病態消費者》﹞,他家境並不富裕,但他畢業後並沒有急於去找工作,反而是揹上了背囊,隻身跑了去巴黎的梵爾賽宮,一睹夢寐以求的大師傑作,為求『看』一幅畫而甘於流落異鄉,那是典型以藝術為重的理想主義者,他所付出的勇氣,並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想像的。

美的物事難求,有巿場便必然有價,但我們不能本末倒置,美與錢之間其實是沒有必然的關係,美的東西不一定要價值連城,反之,一個被瘋狂炒賣的品牌不見得一定是美,藝術本身不應是偶像崇拜,也不是羊群效應,美只在乎個人的品味。事實上,在一眾大師的眼裡頭,美是無處不在的,可以是《蒙羅麗莎的微笑》,也可以是路旁的一束花或一塊石頭﹝見《散步》﹞,問題是你敢不敢在路邊撿起一堆廢物,然後四處炫耀它的美?要成為一位藝術家,除了要獨具慧眼之外,或許還需要一點勇氣,這點勇氣會令人敢於推崇不為俗人所接受的美,他們才是推動藝術發展的先驅。你認識這樣的一個人嗎?不論是第一位欣賞曾灶財塗鴉的朋友,還是第一位把紅白藍膠袋視為美的設計師,他們都勇氣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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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

阿虫有一幅畫,主題稱作《靜》。這幅畫很簡單,只有一點和一個『靜』字,充分顯現了一個畫家想表達的意境,令人看上去感覺很『靜』。因情生畫,因畫而見情,這便是藝術,不一定難懂,也不一定要大學畢業飽讀群書才看得明白。

我常說電腦的布林邏輯並不切合現實的需要,以阿虫這幅畫而言,構圖很簡單,但已經足夠超越任何電腦能夠計算出來的境界,例如什麼叫『靜』?我們可不可以把『if 靜 then ……』這樣的邏輯編寫出來?或許『寧靜』可以,但附帶上的安靜、平靜、恬靜等意境則不能表達。布林邏輯是存在主義論的忠實擁躉,它只會明白『有』與『無』的分別,不能理解中國哲學裡頭『無限』的境界。在《靜》之中,第一個層次代表沒有聲音,但在更深的一個層次上,『靜』才是另一個無盡境界的開端,畫家沒有告訴我們那是怎麼樣的『靜』,但你不難發現他所表達的意境根本不是突顯聲音的存在與否,而是從更超然的層面去看,是寧靜,但也是安靜、平靜和恬靜的境界,從『無』擴展至『無限』的意象空間,阿虫用的就只有一個淺綠色的圓點。

從前比較執著真實與虛構的問題,一直相信真實才是重要的,直至一天了解到『無』及『無限』的哲學關係後,整個世界也因而改觀,然後發覺『無限』是無處不在的,例如無皇管、無錢、無女朋友、無專嚴、無飯開,一概都是『無』,但『無』的背後都擁有『無限』的意境空間。例如某君告訴你:『自從 x 走了以後,我再也沒有認識其他的女朋友了。』同樣是『無』,但背後則包含了痛苦、無奈、寂寞、懷念等百感交集的情懷。一天,你女朋友氣得不得了,她不願意接聽你的電話,她一直沒有跟你說過一句話,恰似暴風雨前夕的平靜,這個『靜』,你多麼渴望只是一個寧靜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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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

我並不是一個藝術家,但有藝術家一樣的脾氣,有自己一套的品味,也有固執的完美主義。當圖書館員以前是幹設計行業的,設計本身就是一種標籤,一份完成品代表著自己的風格及自己的審美眼光,假若作品連自己也不覺得美的話,又怎可以厚顏地去要人認同?我的大作並非所有人也會欣賞,尤其是米飯班主們,他們用錢在報章上買了一個篇幅,當然想物盡其用,在一塊三吋乘四吋的地方上要求寫上一百字,要安放這一堆廢話已經是一個難題,如何還能有設計的空間?設計刊登了,美不美反而不是需要關心的問題,要關心的是究竟讀者會不會看那些蠅頭小『字』。很怕去告訴人說這是我的作品,但不竟現實歸現實,固執之餘還是需要吃飯。

P 是一位很坦誠的朋友,她對我那些密密麻麻兼廢話連遍的大作的評語是『一個連說者也不覺得好笑的笑話』。多年後,她的畫極其量也是『一個連說者也不覺得好笑的笑話』,不同的是,我的笑話是對自己的一個諷刺,她的笑話卻是無心插柳地令人捧腹大笑。

P 某日來信說自己的畫很受歡迎,我不相信、她從前的朋友不相信、她的家人不相信、甚至連她自己本人也不相信。從前我看過她的畫,結論是『三尺之內不明所以』,她自己也認同,也看過在畫廊裡的畫,比她畫得好的畫才賣美金十九元九角。自她搬了到 Y 埠以後,再沒看過她畫的畫,卻不知從那裡來的神來之筆,令她的作品忽然升價百倍,現在向她要畫,竟然跟我打起官腔來,這便是一朝得志,語無倫次。

藝術家應該有自己獨特的眼光,管他會因此而餓死,因不想跟凡高一般見識,所以還是不喜歡藝術家的生涯。但自己仍然有一股藝術家一樣的脾氣,凡事都憑感覺而為,每一刻的行為都跟著感覺走,然後感覺跟著情緒走、情緒卻又跟著天氣再加一個隨機數走,如此類推。記得某年跟一位女孩子約會後,我沒有再找伊人相聚,朋友問我原因,我解釋說因為她那一天穿了一雙涼鞋的緣故,然後他們給我的評語是『痴線』,Well!藝術家是不容易令人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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