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民主的日子裡

記不起誰說的,搞學運的人最純真。他們關心社會,只憑著一個熾熱的理想,沒有絲毫利益關係。 從前沒有參與學運,一來我是位被動者,二來在美國唸大學時正值太平盛世,在校園內搞學運的極其量只是雞蛋裡挑骨頭的滋事份子。但那時候真正要爭的,其實是在美華人的權益,美國是一個政治現實的社會,華人政治冷感,政客固然不來討好,華人社區也換不了多少福利。記得二千年總統選舉時香港的太陽報曾越洋來找我寫關於投票的稿,有感而發,寫了一篇《亞裔「冷感」僅兩成願投票》的報導。這裡有人跑到美國去『唱衰』香港,但倒過來在香港『唱衰』在美華僑,我則屬於第一人。

在美時沒有跑在最前線去鼓吹華人投票,只有工餘時替選舉局當翻譯員,為不諳英語的華人解釋投票規則。華人政治冷感因為他們在美國沒有歸屬感,這說法一點也不錯。試想想,如何叫一個連自己孫兒的英文名字也唸不來的老婦人去搞清楚那堆市議員的名字?但熱心的人常在,遇見過一些華僑,只為了來投票,投誰卻沒有主意,還問我該支持那位政客。礙於職責,我不能給他主意,其實只要是投空票也是好的,只要有五成同胞來投票,告訴政府說紐約有三十五萬亞裔選票,而非現在區區九萬,待遇一定今非昔比。

二千年的總統選舉鬧了一個笑話,選票點來點去也算不出誰當選,立刻有內地高官跑出來大發偉論,謂原來民主大國也會搞出選舉笑話云云。內地官員出來指指點點,只是牛頭角下村大嬸恥笑威爾斯親皇醫院衛生設備差之流。誠然,民主政治有其黑暗的地方,要我取捨,還是嚮往民主自由社會,因為她起碼還是一個由我們選擇的政府,施行著我們所喜悅的政策。老布殊把國內經濟搞得一塌胡塗,四年屆滿,立刻被趕下台,如何能夠任由棧戀權勢的人賴著不走?

今天,政府所推行的政策並非我們所挑選的,也不是我們所喜悅的。在民主的制度之下,我們用選票來表達意願,但在沒有民主的日子裡,我們只有站起來告訴她說:『我不願意。』我們憑藉的,並不是跟誰人的利益關係,單純地只因一個熾熱的理想。七月一日,維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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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報,2000年11月5日

失去右手的日子

今年其中一份生日禮物是一部單車,運動細胞一直不很發達,加上自己甚為『論盡』,我頭一天騎單車便宣告掛彩,右手更傷得動彈不得,幸好沒偒及骨。敷幾天藥,多休息一下,總會好的。平時健康的時候並不覺得右手重要,如今右手乏力,生活諸多不便,尤其是這個一人自住的日子。

首先,用左手把鑰匙插推匙孔裡,然後該向左轉還是右轉?原來單手是開不了即食麵的包裝袋,也開不了那瓶上緊了蓋的醬油。失去了右手,忽然覺得生活很吃力,缺了喜愛的醬油,連即食麵也失了味道。但最尷尬的局面要算是那次外出,如常地把錢包放進了右邊後褲袋裡,後來在店舖裡要付款時,才發覺需要用左手拔出藏在右邊後褲袋的錢包,因其位置鄰近本人的重要部位,不好意思要店員幫忙,最後要在眾目睽睽下搞得手忙腳亂才應付過來。這兩天來,經常為此困窘而煩惱,只有自我安慰說:『總有一天會適應的,只要有的是時間。』

N 結束了多年的同居生活,分手收塲,最近向我訴說生活有點不習慣,家中少了一個人,許多生活小節都脫了軌。早忘了怎樣去打掃房子,經常遲了繳交電費,冰箱裡時常缺了啤酒,更甚的是家中異常的靜,再沒有人跟他訴說她工作上的總總委屈,也沒有人跟他投訴那間超越市場的伙計態度惡劣。從前習慣了去依賴另一半生活,如今失去了,生活忽然間變得枯燥無味,但總有一天會適應的,只要有的是時間。

右手受了傷跟感情受了傷沒有分別,一樣都會構成生活的不便,但相信我們都可以堅強地生存下去。 今天,我開始把錢包放進左邊的褲袋裡,雖然手還是自然地向右邊模索。過渡期間,總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新生活,雖然有點不太習慣,但生活還是過得好好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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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嫁姑娘

六月一日上午十時抵達三藩市,由住在聖荷西的 P 開車來接機。才留連了舊金山一會兒,P 便嚷著要開車回家,順道趕了我去汽車旅店。那時候,日光正晒得濃烈,掌櫃一臉疑惑,好像我是本世紀以來最早進房的旅客。黃昏時候,P 在家開了一個小歡迎派對,除了我和 P 之外,還有她的未婚夫及另一對年輕夫婦。派對搞得很美式,雷射唱片輕輕地哼唱著藍調,女的躲在廚房裡弄杯弄碟,男的在陽臺上圍著燒烤爐談論昨晚三藩市巨人隊對波士頓紅襪隊的棒球賽,當然少不免開了兩瓶懂得不斷釋放氣泡的淡『米拉』啤酒。晚上的飯局圍著大廳的餐桌用膳,各人一面分亨生活上的奇聞逸事,一面忙碌地跟微焦的烤肉對著幹,兩支香薰像事不關己般靜坐一旁,吐著婀娜多姿的火舌。這是我在美西的第一個晚上,P 確實曾用心地替我安排了節目,只是我吃著了罰酒,之後我還沒頭沒腦地向她發了一場脾氣,想來有點過意不去。

P 從前跟我家住得很近,大家都生活在同一個生活圈子之中。一別兩年,各人經歷著不同的遭遇,隨環境改變而對生活的渴求起了變化。我不滿,因為我覺得這種生活模式很沉悶,像一齣脫了色的電影。才卅歲,潛意識地抗拒著像退休般的休閒生活。然而,回心一想,P 跟我早已不是一樣的人,現在她是一位準新娘,對她來說,所有物質的欲求,都不比其伸手可及的幸福重要,settle down 才是她渴望的理想生活,休閒的灣區其實最適合她不過。

及後我在拉斯維加斯逗留了六天,碩大的賭城,我才花了六十美元去搖角子老虎機,它已經足夠把我娛樂了數個無聊的晚上。旅途過得愉快,全因為我沒有『去撈他一票』的心態,我對發達沒有憧憬,所以才沒有被自己一廂情願但幻滅了的希望所傷害。然而,我對生活仍然渴求,這點跟 N 很相似。正因為人有欲望,才會有失望、沮喪,這也跟 N 一樣的悲哀。旅美十多年,每天為欲念而四出奔走,風塵撲撲,心也隨年月飛逝而顯得疲累,如今不望成為賭城裡的大賺家,有幸能成為灣區裡的一個待嫁姑娘也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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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寂寞的心

剛從美國回來,這次旅程,沒有回去美東的老家,轉而飛往美西棎訪了幾位多年沒見的朋友。其中一位是兩年前移居了聖荷西市的泰迪,從前跟他在紐約市立大學的圖書館內共事了多年,一別兩年,以往也鮮有通訊﹝乃因他懶寫衣貓之故﹞。短短的留了兩天,匆匆相聚,難捨故友情誼,最後他決定跟我一同到拉斯維加斯遊玩,並聯絡居於當地的 N﹝泰迪跟 N 是我不同路上的朋友,是互不認識的﹞。一行三人,性格迥異,際遇各有不同,各有自己的煩惱,有緣地在美西沙漠的一個市鎮上,相聚了三個寂寞的心。

泰迪跟 N 先後在這兩年間趕上了最後一班開往西岸淘金熱的烈車,同樣載著一個渴求新生活的夢。泰迪是電腦學系的畢業生,當年科技泡沫正盛,慕名而來到了聖荷西,並找到一份高薪厚職,幹了半年電腦技術員後,不幸地成了裁員潮的棄嬰,年來生活都不太如意。在 IT 界混了多年,終於撐不下去,大丈夫能屈能伸,最近抛開了昔日風光的包袱,當了警衛的工作,工餘修讀放射(醫)學,轉行去也。是年卅多歲,已婚並育有一子一女,家庭生活美滿,只是欠了事業及朋友,聽說我是這兩年來唯一拉了他出外遊玩的朋友。

輾轉三年,N 終於回到了娛樂事業的老本行,生活在紙醉金迷的拉斯維加斯,表面是鮮艷醉人的大城市,內裡實則是乾涸的沙漠,儘管他能掏空三千八百萬呎的黃沙,也不能找到半滴令他快樂的甘泉。N 工作尚算過得去,連從前混亂的感情生活也收歛了,添了一間小房子,正想跟女朋友共諧連理之際,她忽然提出了分手。過去任性妄為的 N,難得地頭一次認真地談戀愛的時候,同時也被人認真地摔了重重的一跤,如今疑惑著該當感情的好人?還是繼續其過往壞人的任性?浪子回頭,還得重頭學習如何戀愛。是年卅多歲,孑然一身,擁有固定事業,開著一輛令人欣羨的轎跑車,可惜生命缺乏了幸福。

有心事的男人自有發泄的方法,偏巧全世界酒吧最雲集的地方位於拉斯維加斯。午夜時份,在不睡覺的城市裡把酒談心,論盡生活上的不如意事,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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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關懷

有沒有閱讀色情刊物的習慣?姑勿論這類讀物有多麼的低俗品味,封面卻是永遠的唯美主義,若我脫了衣服『送上門』,絶不相信雜誌社都來者不拒。自從發福了之後,一直羞於裸露人前,與其獻醜,不如藏拙。回頭一想,已有多年沒去過海灘遊泳,這都怪泳衣都有身材歧視之故。

一直有腰痛的毛病,是在美時經常開長途車後留下的後遺症,底椎在長期受壓下出了問題,大概是年紀大的關係。有定期光顧推拿治療,倒不是深圳揼骨疏乎之流,而是專業脊醫的一類。因病徵不明顯,在美的庸醫一直找不到病源,經朋友介紹下,在荃灣找了一位女醫師,三扒兩撥便按上了痛處,即塲感激流涕﹝或許是痛到喊也說不定﹞。我是頭一次找女醫師治療的,除了肉體上的煎熬之外,還要接受肉帛相見的心理關口。醫師一聲令下,立刻脫了上衣,像酬神乳豬一樣伏在治療床上。值得一提的是,診所地方較小,在一簾之隔,四尺以外的地方已是熙來攘往的公眾地方,假若有人這刻闖進診所來,我這樣的『普士』一定不會惹人遐想。

脊醫並不是主流醫科,一般都登不上醫學界的大雅之堂。我相信脊椎的健康很重要,但是否跟五臟六腑有關係則有所保留。她在底椎按了一下,我怪叫了一聲,她說:『啊!個肝有毛病。』我半信半疑;再按一按,問:『你老婆好肥o架?』咦?!咁妳都知?唯一肯定的是,醫師極其八卦,跟脊椎的關係不大,但凡中年婦人對侍一個廿來卅歲的年輕人,總會有一種像對待子女的關懷。一時問我生活狀況,一時勸說要戒口,一時又提醒我多做運動,有朋友說這是好管閒事,但我一向不會拒絕任何人的關懷。生活在這個藍色的日子裡,他人的關心,是永遠不會嫌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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