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情》

最近看了《豪情》這部電影,算不上是自己喜歡的一部戲,但難得的是劇本寫得完整,不像二流港產片般粗糙堆砌,屬於用心的作品。以片中的兩段感情為例,故事大綱寫古天樂及陳奕迅各自擁有一段美滿的感情生活,後來因『工作』關係而移情別戀。劇中兩位男主角都是聰明能幹的大學畢業生,背後的兩個女人﹝何韻詩及應采兒﹞同樣是有情有義、善解人意、漂麗慧黠的女孩子。在兩段近乎完美的組合下,要加插兩個風塵女子來介入,劇本的難度可謂相當高。三流的劇作家大概會安排一段矇矇矓矓的一見鍾情戲,再加一個男主角神魂顛倒、目瞪口呆的鏡頭,胡胡混混地敷衍了事,觀眾都成了騙局裡的羊牯。

《豪情》的故事,編劇或多或少希望表達他對現實社會的看法,所以劇情必須要令人信服。故事首先描寫陳奕迅是一個單純的青年人,當遇上『技術』了得的何超儀後,便迷上了這種低俗的歡愉,導致女朋友離去。後來浪子回頭了,重回何韻詩的懷抱,這令我想起多年前的新聞人物陳健康先生,在人物性格及際遇上都有異曲同弓之處。相比陳奕迅,古天樂的角色比較理性,最後能令古天樂著迷的是令人模不透的周麗淇,大概是一種如酒般愈釀愈醇的感覺,跟何超儀可謂兩個極端,該特點早在夜店猜枚時已經表現得一清二楚。

最近有網友跟我討論美與藝術之間的關係,簡單一點說,表面上的美是否等於藝術的美?許多朋友的答案都是肯定的。然而,藝術所包含的領域並不局限於視覺,而是更超然地,是作者與欣賞者之間的感情交流,這種感覺不能言喻,只能夠矇矇矓矓地從作品中意會出來。所以一幅相 sharp、一篇小說文采華麗、一幅畫畫得真,若然缺乏了作者的感情交流,都不能算藝術。

要了解藝術的美與表面美其實不難,就像《豪情》裡四位女主角的分別一樣。何韻詩、應采兒、何超儀及周麗淇都美麗,但前兩者所扮演的角色都只屬於一種凡俗的美,單純地溫柔、體貼、標緻,統統流於表面上的條件。當周麗淇出現後,她就像蒙羅麗莎的微笑一樣,給古天樂一種似笑、非笑、捉摸不定的神秘感。假如應采兒是一壺清茶,周麗淇就是一瓶醇酒,予人愈飲愈醉、愈飲愈著迷的感覺,這就是藝術。

每位藝術家在初打開藝術之門的時候,很容易會走入了『快感』的歧途。朱光潛博士在一篇《希臘女神的雕像和血色鮮麗的英國姑娘》對美感與快感有如下解釋:

『… 從我們的立腳點看,美感和快感是很容易分別的。美感與實用活動無關,而快感則起於實際要求的滿足。口渴時要喝水,喝了水就覺到快慰;腹肌時要吃飯, 吃了飯也就覺到快感。喝美酒所得的快感由於味感得到所需要的刺激,和飽食、暖衣的快感同為實用的,並不是起於『無所為而為』的形相的觀賞。至於看血色鮮麗的姑娘,可以美感也可以不生美感。如果你覺得她是可愛的,給你做妻子你還不討厭她,你所謂「美」就是祗合於滿足性慾需要的條件,「美」就祗是指對於異性有引誘力的女子。如果你見了她不起性慾衝動,祗把她當作線紋勻稱的形相看,那就和欣賞雕或畫像一樣了。美感的態度不帶意志,所以不帶佔有慾。在實際上性慾本能是一個最強烈的本能,看血色鮮麗的姑娘而能『心如枯井』的不動,祗一味欣賞曲線美,是一般人所難能的。所以就美感說,羅斯鏗稱金的血色鮮麗的英國姑娘對於實際人生距離太近,不一定比希臘女神雕像的價值高。…』

快感跟美感同樣都是感覺,但前者只是為了『實際要求的滿足』而提煉出來的低俗情慾,跟藝術不可混為一談。《豪情》中的何超儀就是這類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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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找到真愛了嗎?

『你找到真愛了嗎?』兩位女讀者在一周之內不約而同地問了相同的問題,一位三十歲、另一位十五歲。表面上是詢問,其實是在懷疑著:究竟世上有沒有真愛?真愛到底是什麼模樣的?不同年齡的人對著相同的問題,心態其實有別:一種是期待,另一種則是無奈。

有說真愛像鬼魂,談論的人多,但見過的人少。這說法只對了一半,道理很簡單,因為我會慶幸遇上真愛,卻絕不盼望『撞鬼』。說是對了一半,因為少年人都是貪玩的一代,當中不乏好奇的朋友喜歡夜棎鬼屋、玩碟仙。少年人對戀愛的態度其實都出於好奇,遇上某某青靚白淨,便隨即鬼影幢幢起來,問:『這是否就是愛?』激情過後,又好像不外如事。鬼屋牆上的陰森也許只是自己的影子,心儀的那位男孩子其實又口臭又沒品味。整個少年歲月最終沒見過半隻『貞子』,也未遇過像『鐵達尼號』般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歲月如梭,究竟世上有沒有鬼魂?有沒有真愛?

三十歲後的真愛不是鬼魂,而是《望夫石》的故事,時間都浪費了在期待之中。他,還是沒來過。三十歲後還在盼望真愛的人是該著急的,眼看青春像初秋枝頭上的乾葉逐片枯黃、凋謝,剩下來的幾根灰綠,只是零零落落地掛在孤樹上,究竟上天應允過的春天會不會來?也許明天會來,又或許其實早來過了。回想起來,大地好像曾經溫暖過,細雨綿綿、楊柳依依,只恨當初沒找緊那短暫的滋潤去開花、結果。三十歲了,他還會再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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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與庸

我家附近有幾株老榕樹,長得一臉鬍鬚,大概有幾十歲了吧。從前有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說栽種一株樹比栽培一個人容易。但時移世易,今天要在寸金尺土的香港地培植一株樹似乎比養活一個人更加困難。據說在一九九四年紀錄的全港三百六十多棵冠軍樹,十年後死了接近六十棵,倖存的,不少像大埔林村那株許願樹一樣,其實只剩半條『樹命』。所以說,那幾株老榕樹有幸得享天年,必定需要天時、地利與『樹』和:

  • 天時 ── 老榕樹不是吉祥物,求極唔靈,沒被成千上萬的善信圍堵祈福,臂膀也不用掛上一千幾百個寶碟,老人家鬚根清靜,得以安享晚年。
  • 地利 ── 老榕樹位處偏僻,不會妨礙地產商發達,也不會被路政處修路工人掘去兩條樹根,一株樹齊齊整整,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 樹和 ── 老榕樹天生賤貨,不會有偷樹賊千里迢迢跑來把它砍掉再偷運出境。

最近有消息傳出特首請辭,熱門候選人曾司長倒算眾望所歸。但細讀這陣子的新聞,發覺一個奇怪的現象:曾司長從來沒有為自己拉過票、沒有政綱、甚至沒有為其參選意向而表過態,極其量只是『唔好玩喇』及『會諗壞心腸』。曾蔭權之心雖然沒說出口,卻是路人皆見,甚至明示暗示,『荒死你唔知』。司長的曖昧,正因為中國人的政治生態跟香港的榕樹一模一樣,愈出位、愈有利用價值的候選人便愈容易被人砍掉。要在仕途上飛黃騰達,必先證明自己沒有天時、地利與人和。因為中國政壇的暗箭特別多,儘管有像林村許願樹般的神仙後台,卻還是被陰損得半死不活;就算能幹得像羅漢松,也隨時會被人糊裡糊塗地拉下台。最終可以平步清雲的,往往是個深明權術的『榕』才。

中國政壇的遊戲規則禍害深遠,生存之道在於『大智若愚』。問題是,領導人究竟是真愚還是假愚?神州大地上的蟻民便只能賭大細。董建華執政七年多,當年受江前主席的力挺而上台,不得不佩服他拉關係的政治能力。但以管治而言,他只能算是大愚若智的榕才,七年以來的風風雨雨,香港人都輸了。

『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已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意謂有用之樹難享天年,不祥的人得以存活,究竟誰真正無用?誰真正不詳?莊子早於四千年前已經看透儒家政治的疲弱,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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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生之道

香港人有兩種嗜好是西方不能理解的。第一種是『飲茶』,把它翻譯過來說 drink tea 不太貼切,說是 breakfast 也略嫌詞不達意。從字面看,『飲茶』就是把茶喝進肚裡的意思,但背後所包含的文化意義實非筆墨所能形容,例如香、濃、清、淡、水滾茶靚,一概只能心神意 會,不能言喻。再把『飲茶』的定義伸延至茶樓早點一盅兩件的話,『飲茶』便更加令人費解,因為茶客們並不完全為了充飢,也不為了解渴,總之找個地方嘆下 茶、看看報、吹吹水、撚下雀、食個包,花十元八塊便可以消磨一個早上。依經濟學而言,這個舉動根本不乎合成本效益,因為消費者﹝茶客﹞的生產值幾乎等於零、賣方﹝茶樓﹞也是吃力不討好,完全違反了資本主義的成功哲學。香港人雖說金錢掛帥,然而,清早的茶樓卻依然興旺,香港人對飲茶的鍾愛,在一派快餐文化的西方國家眼中,當然是莫名其妙的。

另一種令西方人嘖嘖稱奇的嗜好是『太極』。太極是什麼?功夫不像功夫、舞蹈不像舞蹈、運動不像運動,譯者丈八金剛模不著頭腦,只能勉強直譯作 Tai Chi。太極的要點在於節奏,要是打四十五分鐘的話,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剛剛好打足四十五分鐘才算合格。太極的節奏邏輯是永遠不能在 MBA 課程裡學到的,因為資本主義崇尚快、靚、正,太極拳則正好相反。

飲茶與太極令西方人費解,原因它們都是中國傳統的養生之道。養生這個名詞,又是一個不容易理解的概念,它不單是悠閒的意思,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修行,是身、心、靈、欲全方位的保健之道。飲茶與太極所練就的,不是生理上的滿足,而是一種耐性的鍛鍊,一頓只需二十分鐘的早餐偏偏要花兩小時,一套只需十分鐘的太極拳卻要慢吞吞地耍足一小時。當人的生理時鐘調節得比較閑靜之後,人便變得隨和,多了忍耐,少了急躁,身邊事也自然不會去斤斤計較。

養生之道,不是邏輯、數理、科學能夠理解的,在權利場中打滾的朋友更加不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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