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村遊記‧上

林村是一個優美的地方,位處大帽山腳,那兒山明水秀、峰巒疊翠,村後曲徑通幽、花明柳暗,難得的是仍舊保留著一股鄉村的氣息,還沒被地產商搶了來興建高球場或豪宅。

當局對林村的旅遊發展一向不太熱心。舉例說,豎立在灣仔的金紫荊雕塑雖同屬旅遊點,但以六米大小的面積而言,卻擁有大型旅遊車停泊處及四通八達的巴士、鐵路、渡輪等交通網絡,以致每天遊人絡繹不絕,來年還打算興建直昇機場。相比起來,林村的歷史比金紫荊雕塑還要源遠流長,但碩大的區域卻連一個明確的路標也欠奉,懸掛在梧桐寨村口的指示牌,也是村民以木板油漆寫上,相當簡陋。所以要遊林村,最好由當地村民領路,他們除了對村路熟悉之外,對林村的種種典故也瞭如指掌。

說起林村,不得不提那遠近馳名的許願樹,據說它有求必應,慕名而來的善信不少。只是近年村民養植不善,終於在農歷新年時,因不勝寶碟的負荷而折斷。能醫不自醫,那株榕樹偏巧長在林村的天后廟前,可算是它的宿命。

『從前那是一株樟樹』導遊細細說著許願樹的典故:『自它枯萎了後,多次嘗試也未能再種得成樹,最後村民鄭重地騁請了樹農來。他從三百六十多種種子裡頭挑選出合適的一顆,再用小刀子微微破開四分,一面觀測氣候,一面盤算著鬆土施肥的分寸,才種出這株大榕樹來。村民卻以為那只是翻土澆水的功夫,把樹農送了回鄉,自己卻完全缺乏林木保育常識。他們用地磚把泥土壓實了,大榕樹因此而養份不足,變得虛弱。大樹折斷後,村民又再請專家來設法拯救,只是為時已晚,主臂已失,難以恢復舊貌了。』

導遊一面搖頭嘆息。

除了許願樹外,林村最有名氣的算梧桐寨,卻缺乏公共交通服務。最接近的車站在林錦公路,下車後要走十分鐘的上山路才抵達梧桐寨村。從林錦公路往梧桐寨村其實有一條狹窄的單程車路,彎彎曲曲的,只夠一輛小房車勉強地開上去。但是開得上去也未必是好事,因為那兒的公眾泊車位都被村民長期佔用了。周日早上,村外人開了車來便只能乾等空缺;那邊廂,村民懶洋洋地瞟了一眼,討厭著村外人來騷擾他的安靜。

『從前村民是要求過加建停車場的。還是政府先說要搞旅遊的嘛,但一說起建設便左右支吾,說有了停車場後,路面便需要擴闊,又要加建設施,又要安排公共交通服務,最後又是為了經費而談不攏。索性連路牌也省了下來,免得遊人找上村子來添麻煩。』導遊又說。

當局資源不足,加上原居民不讓位,反倒是我這位村外閒人來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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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忘了的冬季

最近在太古城舉辦了一個恐龍化石展,各位有沒有去過?我沒有。就是早年旅居紐約的時候,也沒有到過自然歷史博物館去參觀那龐然大物。我對過去了的物事一直提不起半點興趣,假如要我在昨日與明日二者選其一的話,我只願意花精力在未來的前途上,所以我求學時選擇了科學,不讀歷史。至於那放在太古城裡的恐龍化石,它只不過是條過氣的前度地球統治者吧了,往昔的豐功偉業,變成了今天塵土下的一堆亂石。要是你告訴我,那不是億萬年前的舊夢,而是活生生地從四川『跑』過來的現代『哥斯拉』,我或許會青睞那大塊頭也說不定。

近日是中日戰爭的六十周年紀念日子,雙方為此而劍拔弩張。官方的聲明總是淡然的,跟民間的激烈反應有天壤之別。一群三十來歲的球迷圍著二十歲的足球員叫囂發洩,為的是那六十年前的恩怨。我不明白。為何我們要敵視所有日本人?只因為他們祖先留下了不該的原罪嗎?或許我對歷史是漠然的,但冷淡的卻不只我一個。話說南京城有幾座慰安所,位處商廈林立的巿中心地段,保守的估價有愈億元利潤,勢利的地產商早已對該塊地皮虎視眈眈。一塊只有四千八百尺的染血黃土,留與不留,就是一個後顧與前瞻的抉擇,一面是對歷史的傷悼及印證,另一面是實際的利益。在商家的眼中,六十年前的凌辱,及不過今天的搖錢樹。

我家附近有一所荒廢了的學校,是小學還是中學?為何關閉了?從何時開始被荒廢了?一概不得而知。只知道學校好比我們的母親,她的愛栽培了我們,賜給我們智慧、學識與品格。沒有她,我們只是一個語言無味的鄉巴佬,甚至淪為恃強凌弱的惡棍。母校看顧著我們的成長,小時候在生活上的不如意,她都會一針一線地替我們縫補好,給我們成就一件人生的毛衣,溫暖著畢業後的每一個冬天。但我們卻把她棄之不顧。今天,你有沒有掂念過你的母校?還是只懂關懷著自己的前程?後顧與前瞻,在現實跟前,其實你我對過去都是涼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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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從前在我工作的大學圖書館裡,身後有一扇窗1。初來到的時候,窗外的那棟樓宇正在忙於拆卸,每天也搞得沙塵滾滾。幸好有一扇窗,把外頭的空氣給隔絕了,令大學裡頭保有一絲清新。樓宇拆了之後,窗外換了另一個景色,恍惚外頭的世界在剎那間變了臉。尚存的,幸好還有那扇窗。

往窗外望,右邊是一個公營商場,裡頭店子不多,卻是一個商業小戰場,今天還倖存的生意人,大慨可以跑來我校講授一堂 MBA 實戰課。舉例說,三年前,商場裡共有四家食肆,一家屬高檔次的海鮮酒家,往往只有月頭的日子才會客似雲來;一家大集團經營的連鎖快餐店及兩家茶餐廳。率先發難的是那兩家茶餐廳:其中一家的菜單竟然在一夜間自我增值起來,上面寫的,是原來只有飯店才炒的小菜,例如羊腩煲、腐乳炒通菜、鼓椒炆大鱔等等,附送白飯、湯、茶或咖啡,只賣三十元正 ── 一個飯盒的價錢;另一家,每晚黃昏過後,捧出幾個『發泡膠』箱,內裡儘養著魚、蝦、蟹等『生猛海鮮』,明刀明槍地跟酒家『搶』起『客』來。

然而,酒家也不甘示弱,午巿推出十三元一盒的燒臘飯,一於寧為玉碎、不作瓦全。減價戰首先失守的是那家連鎖快餐店,『三寶飯』的價格沒來得及『與時並降』,便關門大吉去了。茶餐廳旋即推出二十元一客的午餐接招。不久,連超級巿場也加入了戰團,推出十元附送例湯的燒臘飯盒。十元 ── 約一程『過海巴士』的車資,卻可以換來一餐溫飽,多麼荒謬的一個城市啊。但可嘆的是,竟然有人連這十元的飯錢也負擔不起,在超級巿場裡因偷飯盒而被捕2

說起那家酒家,他們的另一項策略是,在晚巿推出三十八元任食任飲免加一免茶介的『步飛』火煱餐,童叟無欺。說起來,那時候倒光顧過一兩次,四個人的飯局共有十雙筷子,每人各有一雙黑色的『公筷』及一雙白色的『私筷』,還有兩雙竹製的『公眾公筷』、是大伙兒用的。加上侍應廚子一律戴著手套、頭套與口罩。這種排場,可以比美當年慈禧太后用膳的盛況。問起老闆,三十八元的火煱餐是如何經營的?他輕描淡寫地說:『這年頭辦酒樓的,不是賠錢便是結業,只是賠錢總比結業好,起碼還可以養活著廿多位伙計。』人情味 ── 恐怕現代的營運學沒這個專用名詞吧。

跟商場相鄰的,是一所政府大樓,那兒一直是示威者的熱門地方3。不同的是,一直以來,示威的都是不滿政府政策的人,但那時候常來示威的,卻是政府自己的僱員。單以一個清潔工人來說,受聘的時候是月薪七千元,有福利、有薪假期、病假等等;後來因為管理不善,財政上虧損了,員工因為要『共渡時艱』而遭削至六千元;再後來,美其名『外判計劃』,卻繞一個圈另請一位月薪只有二千五百元的工人幹同一樣的工作4,沒有假期、沒有福利、甚至沒有生病的權利。問一個顯淺的邏輯:究竟這項『清潔』工作應值多少?庫房有錢的時候值七千?無錢的時候值二千五?在營運的哲學裡,部門的虧損是由工人來負責的嗎?

我欣賞當天站在政府大樓門外爭取工人權益的那些英雄們,他們幹了合約上所要求的工作,所以他們有權去爭取合約所應允的報酬。那似乎是合理的事,只是旁觀者都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態,認為普遍香港人都曾被減薪、辭退的話,公務員便不應該倖免於難。老闆的剝削,倒變得理所當然起來,鳴呼!難道香港人的逆境求存之道就是要人 ── 同甘共苦?

對面的工程雖然完竣多時,但因空氣污染的關係,窗外仍舊矇矓一片5,大地籠罩著一層隔膜。誰都不敢打開那扇窗。

  1. 見《呼吸都市的空氣
  2. 見《向警求情﹕「我很餓﹐我想吃飯﹗」 36歲壯漢淪落街頭偷飯盒》,明報,2001-10-07 A1
  3. 見《維園阿伯與韋小寶
  4. 見《最低感情保障
  5. 見《一個矇矓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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