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故事

新認識的 C 朋友說想讀關於圖書館的故事。想來,也有一段時間沒寫過圖書館了,便說些沒相干的二三事吧。

要說圖書館的故事,必須先由編目說起。 因為一個圖書館跟藏書閣的分別,在於圖書館不單是一個收藏圖書的地方。在圖書館裡,藏書都會作系統性的管理,而書目管理的工作就是編目。編目員的工作往往帶著權威性,就像超級市場裡的上貨員把薯片編進零食類一樣,好讓顧客不用為了一包薯片,而尋遍整個超級市場。

當然,編目員的工作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舉例說,自從『固力果』﹝或譯百力支﹞出產之後,編目員便疑惑著它應該是零食還是餅乾?更複雜的是,有一種外層舖上巧克力的固力果,是否也該算糖果?更可怕的是,編目標準一般都有傳染性,一個權威的編目判斷 ── 例如美國國會圖書館 ── 會系統地把標準漫延開去,最終傳遍世界各地。這個編目標準,不會輕易更改,因為一次大型的回溯性標準轉換﹝Retrospective Conversion﹞── 以單一圖書館計 ── 動輒可以花上幾年時間,重編費用高達數佰萬元1

正因為編目員的工作任重道遠,他們對每一條條目也會審慎地重複檢視,甚至可以花兩個小時的技術會議,去研究自己的名字應該是『編目部』還是『編目 — 部』。正因如此,跟編目員最好朋友的,一定是參考服務員﹝Reference Librarian﹞。因為他們一天之中最充實的時候,就是用者跑來問:『為什麼我輸入了「編目部」這個關鍵詞,卻找不到任何書?』只是參考服務員能遇上這樣富挑戰性的機會並不多,約百分之九十五的服務檯查詢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問題,例如『洗手間在哪裡』、『如何使用打印機』、『請問我可以借多少本書』及『今天什麼時候閉館』等等。

說起來,編目員最不喜歡的應該是系統圖書館員﹝System Librarian﹞。因為他們的理念是要建立一個既簡單又易用的圖書館系統,就像 Google 一樣,用者不用知道是『編目部』還是『編目 — 部』,系統都可以完美地列出用者所需要的資料。這種現象被稱為淘汰中介化﹝Disintermediation﹞,即圖書館員 ── 這個身處資訊與用者之間的中介角色 ── 最終會被電腦淘汰。近年的目錄檢索、引文檢索及全文檢索等技術,都採用人工智慧去判斷某書是否適合某個關鍵詞,自動化而又受用者歡迎,著實動搖了權威條目﹝Authority﹞的尊崇地位。

然而,系統圖書館員卻還未算是編目員的最大敵人,令他們真正受到威脅的要算採購員﹝Acquisition Librarian﹞。為什麼?採購員的職責是要替圖書館爭取最好的買書條款。但許多時候,書價是由出版社決定的,書商能給予的節扣有限。書商為了討好客戶,往往會免費提供書目相關的服務,例如 ── 免費編目。一本書的 MARC 書目可以供應全球客戶,編目成本由幾千個客戶攤分,何樂而不為呢?他們甚至會提供付費的編目服務,連書籍封面的圖像檔也可以提供。你說,圖書館以後還要編目員來幹什麼?

  1. 本地近期的大型回溯性標準轉換計畫,可以參巧嶺南大學圖書館的圖書編碼轉換項目:http://www.hkla.org/newsletter/Sep06.pdf﹝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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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故事

最近讀到一個令人感慨的故事。話說在 1897 年的倫敦,有一位落泊詩人,名字叫伊諾克‧索姆斯﹝Enoch Soames﹞1,他的詩集乏人問津,新作品更加沒有人願意出版。他感覺家人朋友都遠離他,也放棄了他的作品。他終日喝得爛醉如泥,眼前的世界已經缺乏了希望,但他深信自己的作品在未來會受人賞識。索姆斯在這急切的憧憬下,跟魔鬼訂下了契約:他將要到地獄裡受無窮盡的痛苦,為的是要換取一個機會,到一百年後的倫敦走一趟。

索姆斯最終來到了 1997 年的倫敦,他滿懷希望地走進了大英圖書館,但可惜在書架上看不見他自己作品,甚至連圖書館裡的作者索引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更糟的是,他要求圖書館員替他找來一本談十九世紀英國文學的好書,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是在他朋友的回憶錄裡短短地寫了一句 ── 『一位二流詩人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來求證自己的成就』。索姆斯懷著失望的心情離開了圖書館,魔鬼便在這時取走了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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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童話』故事來自日本。有一位落泊潦倒的小說家,沒有人賞識、沒有家人朋友。他的作品不賣錢,家裡的東西可變賣的都賣了,但他對寫作仍然固執地堅持下去。 但理想最終抵不過肚餓,他已經三天沒吃過飯了,家裡也再沒有值錢的東西。他唯有下定決心,放棄寫作回鄉間去。他含著淚把所有書及手稿,一口氣地當廢紙賣掉。

我說這是童話,是因為這位作家的下場並不壞。他的小說最後贏了一個極具名氣的文學比賽。作家從此平步清雲,不在話下。這當然是個童話故事,因為在這個文化式微的世界裡,哪裡會有這麼多文學比賽?最近蘋果日報在創刊十年後舉辦了一次徵文比賽,據說收到了五千份作品。但兩個組別一共只頒了一個冠軍,其餘四千九百九十九位都名落孫山,當中會有幾多位潦倒得要把作品當廢紙賣掉?不知道。但我敢說起碼會有一兩位朋友願意出賣靈魂給魔鬼,來求證自己身後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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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文學比賽,想起了今年七月份浸會大學頒發的『紅樓夢獎』,而唯一入圍的香港作家名叫董啟章,是一位全職的作家。全職的意思就是沒有其他收入來源,只靠稿費、版稅及文學比賽的獎金過活。跟上述那位潦倒作家一樣,書不賣錢,便連糊口也成問題。『紅樓夢獎』大獎的獎金共三十萬元,屬同類比賽之中最高,但以專業人士該有的年薪來比較,其實並不算十分吸引。只可惜董先生並沒有贏取這項大獎,餘下來的生活還得要『靠老婆養』── 這是他自嘲時說的。問問董太 ── 即中大講師黃念欣博士,她並沒有埋怨這位丈夫不務正業,反而一往情深地說:『我覺得他會寫書是一件很棒的事。』

寫作從來也不容易,畢竟我們有幸讀得到董啟章先生的作品已經是緣份。話說錢鍾書先生的《圍城》獲得海內外一致好評,他期望下一部長篇小說《百合心》會寫得比《圍城》更好。他花了七年時間,全副心機地去寫《百合心》,前後共寫了二萬字。算一算,一個月才寫二百來字,名副其實是一部嘔心瀝血的作品。只可惜《百合心》從來沒有出版過,在《圍城》重印的序裡這樣說:

『一九四九年夏天,全家從上海遷居北京,手忙腳亂中,我把一疊看來像亂紙的草稿扔到不知哪里去了。』

自始,錢鍾書先生便沒有再寫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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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何文匯博士辭去了中大東華三院社區大學校長一職,並說離開以後,他將會專心從事寫作及學術研究。夠『激』了吧,這年頭要當一位作家,真要有無比的勇氣,因為何博士的年薪恐怕不止三十萬元。古時有辭官歸故里去當詩人的陶淵明,今天何博士不徨多讓。但話分兩頭,陶淵明在世時,他的作品還不怎麼受人賞識,直至死後一百年,才有人開始把他的作品結集成書。然而,問題的重點不在這裡,而是在一千五百年後,香港亞洲電視台拍了一輯紀錄片《詩遊記》,竟然煞有介事地邀請了學者替陶淵明申辯,說歸隱田園不等於『有工唔去做』。幸好編導大人心思澄明,好讓陶詩人最終沉冤得雪,也替那些全職作家們挽回了一點面子。

  1. http://en.wikipedia.org/wiki/Enoch_So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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