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一天

這幾天咳嗽得很厲害,每一刻都感到胸口所承受的壓迫感。報章每天都報導著非典型肺炎的新聞,這個城市已經瀰漫著一個無形的恐怖。街上的行人都帶上一個口罩,連替我診治的醫生也不例外,他淡然地下了結論:『沒發燒,沒有什麼大礙。』但大半張臉都躲在一塊白布之後,看不見他任何表情。人與人之間彷彿多了一層隔膜,他會因我無恙而歡喜嗎?還是已經麻木地變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話說回來,這個病是自上海染回來的感冒,也是因上海而染上的病。

在上海的四天,天氣都不大好,不斷地下著淅淅瀝瀝的雨絲。一把闊兩尺多的雨傘,正在水點的空襲底下勉力地保謢著主人,但我半隻衣袖還是濕透了。路上行人熙來攘往,自顧自地沿南京東路一上一落地趕著路,他們都各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我這個流浪的遊客例外。一個旅程,極其量是為了填塞無聊的生活空間才來到上海,但孤獨的旅程仍舊孤獨,在沒有別的選擇下,我只有獨個兒四處遊覽。

正因為書上說要到外灘走,雙腳便機械式地往哪個方向走,腳下這雙殘舊的波鞋,走在充滿水窪的行人路上,每一步都支支作嚮。濕溼的鞋頭包著冰涼的腳趾,那一刻恨不得早點返回酒店休息,但天色還是光亮,便只有硬著頭皮走,別無他選。這一天,到過魯迅、張愛玲、徐志摩、孫中山、張學良、宋慶玲等故人的舊居,他們在上海的一生並不算得快樂,畢竟這裡並不是一個令人幸福的城市。

雨還沒有停,好不容易才待到黃昏過後,既濕且疲。回到酒店,在這狹小的房間裡,有兩張單人沙發、一張雪白色的雙人床、一張書桌、兩盞淡黃的燈、還有一部正在亂叫著的電視機。有這樣的陳設,比起許多上海人都幸福得多,只是少了一點熱鬧。空調系統令房間保持於不尋常的溫暖,但身軀仍然透著寒意,泡在熱水中,很享受被灼熱包圍著的幸福感覺,但這更令熱水以外的世界覺得冷漠。外頭的氣溫大概只有攝氏八度,上海仍然下著雨,夜深,關了燈,倦極而睡,一個人的被窩依舊荒涼。寂寞原是一種病,不是上海能夠把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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