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都拜錯文昌星?

台南古蹟赤崁樓裡頭有一所文昌閣供奉著道教的魁星,這個神像外型比較獨特,跟其他端坐著的神態不相同,其型狀像跳躍,左腳勾起,右手拿著大筆。這是道教的魁星,乃是掌管讀書的五文昌之一,昔日科舉求中狀元的學子們都要去拜拜。據維基百科記載1,好像只有台灣人才會拜魁星,碰巧當地導賞員正在介紹這個讀書神明,說整個形狀就是中文字『魁』的形態,左邊是『鬼』,左腳勾起的動作就是『鬼』字下方的『厶』;右手拿著大筆就是『斗筆』,整個神像就是『魁』的樣子。

本來我對道教的神明不熟,也興趣不大,但剛好導賞員說起『魁』這個字,倒引起了我的興趣。古時候中國人神、鬼不分,所以魁星用上『鬼』字旁也解得通,只是翻查《說文解字》2,這個『魁』字根本不解作任何神明,字典解曰:『羹斗也。从斗,鬼聲。』𡙡斗的意思是 —— 湯勺,而旁邊的『鬼』只取其音,不含其義,所以道教把『魁』硬塞一個鬼神的意思其實是穿鑿附會。

台南赤崁樓文昌閣的文魁星

追查魁星的來歷,發現五文昌之中,其中四位是有實質形體的,只有魁星既非人也非神,其實是星體,道家會占星本來不足為奇。一如前述,魁星掌管文科考試,至明代開始建廟祭祀供奉之後,總不能只畫幾點星(*)了事,所以創做出『魁』神的實體形像出來,此乃將魁星崇拜的精神物質化3

不過有趣的是,真正掌管文科考試的,其實並非魁星,而是奎星。在《維基百科》〈魁星〉條目中,一開首便指魁星 ——『或稱奎星』,即指魁星跟奎星相通,但事實並非如此。魁星跟奎星是兩組不同的星體(見下圖),真正支配學業的是奎星,據《漢語大詞典》收錄『奎宿』一條:『二十八宿之一,為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一宿,有星十六顆。因其形似胯而得名。古人多因其形亦似文字而認為它主文運和文章。』看圖所示,確實跟兩腳胯下有幾分相似,但為何『胯下』會有利讀書?這個沒有深究。

至於『魁』,在《漢語大詞典》的意思比較豐富:1)如前述,解食勺,羹斗也;2)北斗七星之第一星,即天樞,也有一說是北斗七星的頭四星;3)頭部;4)首領;5)統領;6)首選;7)第一;8)大 ……  其餘按下不表。魁是湯勺,剛好北斗七星是湯勺形狀,以『魁』命名實屬合理。再細分之下,前一組是斗魁,後一組是斗杓(斗柄),所以『魁』亦解前端甚或最前的部分,那麼解作第一及首領也算合理。不過北斗七星並不掌管文運,而是管理陰陽、四時、五行、節氣、曆紀等,所以奎星跟魁星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干。

以『魁星』用作科舉功名始於宋代,意指狀元之士,即考試第一的高材生。當時建有『魁星樓』以討吉利,效果跟『狀元樓』和『及弟粥』相若,但未見有對『魁星』崇拜的紀錄3。至明末顧炎武《日知錄》〈卷三十二〉如斯記述4

魁。今人所奉魁星,不知始自何年,以奎為文章之府,故立廟祀之。乃不能像奎,而改奎為「魁」。又不能像魁,而取之字形,為鬼舉足而起其斗。不知奎為北方玄武七宿之一,魁為北斗之第一星,所主不同,而二字之音亦異。今以文而祀,乃不予奎而予魁,宜乎今之應試而獲中者皆不識字之人與?又今人以榜前五名為五魁。⋯⋯ 然則五魁之名豈佳語哉。或曰:里有里魁,市有市魁,皆長帥之意。要非雅俊之目。⋯⋯ 近時人好以魁命名,亦取五魁之義。古人以魁命名者絕少。

顧炎武指坊間有人改奎為『魁』再形象化而供奉,但奎、魁所主不同。顧亦『暗串』崇拜魁星的學子們奎、魁不分,二字連讀音都不同5,狀元們都不識字乎?又曰『魁』從來不是『佳語』,意指街上的小官吏,跟今日的小販管理隊或負責抄牌的『黃腳鱲』一樣,與『奎』等文人學士『雅俊之目』差天共地,古人根本不會以『魁』命名。

    1. 見《維基百科》〈魁星〉條目
    2. 見《漢語多功能字典》〈〉條目
    3. 张晓雪. (2012). 科举魁星崇拜源流考论. 江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11(4), 68~74.
    4. 顧炎武. (1613).《日知錄》
    5. 相信『奎』古音為『葵』。
奎星十六星圖
奎星十六星圖中的奎宿。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官常典・第439卷
斗魁戴匡六星太陽守一星圖中的北斗七星。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官常典・第439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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