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兔賽跑

香港是一個功利的社會,我們每天都為了一個目標而日忙夜忙,可以是三餐一宿,也可以是四仔主義﹝車仔、屋仔、老婆仔、生番個仔﹞,營營役役,就像《龜兔賽跑》裡的烏龜一樣,拼命地從 A 點趕去 B 點,從來沒有欣賞過沿途風光。最後烏龜贏了,但我不相信它活得比白兔快樂。人生其實是一場賽跑,當我們到達了古稀之年,免不了要作一個自我檢討,賺了些什麼?失去些什麼?或許會為一兩件往事而深覺遺憾,或許沒有。但與其要後悔白了少年頭,應該趁年輕的時候好好地想一想:人生的意義,究竟是要做龜還是做兔?

這陣子不斷在寫童話,當中特別令我反覆思考的故事便是這個《龜兔賽跑》。究竟勝利者的獎品是什麼呢?原著沒有說,或許有,或許沒有,連伊索都覺得報酬並不重要,反而勝負成敗才是關鍵。現代人活脫是一隻垂著頭的烏龜,每天都為一個目標而瞎趕忙,機械式地上班下班,但究竟為了什麼其實也不太知道。當我改寫《龜兔賽跑》的時候,我是衷心地希望當上白兔﹝除非早說明有一百萬元獎金,則另作別論﹞,跑了一半,回望青山綠草,在樹蔭下睡一個懶覺,享受一下夏日的陽光,多寫意。要爭的,都由對手去爭好了。

《龜兔賽跑》的情意結,可以在香港人的旅遊心態裡看得出來。一個五天旅行團遊十七個景點,還要討價還價,少遊一個地方不成,多留一天也不成。花一個長假期去玩,仍然要帶著一個 Mission 心態,作為精明的消費者,一張行程表寫得密密麻麻,在限量的時間裡去的地方愈多愈好。然而,旅遊當真是去過便算嗎?一個旅程比上班還要累人﹝起碼比上班要早出晚歸﹞,是不是曲解了旅遊的意義呢?所以說 cruise line﹝海上旅遊﹞在香港是沒有市場的,因為目的地還是其次,最重要還是給客人提供了一種享受,花十萬八萬,為的就是可以在甲板上躺兩星期,這是一種白兔的哲學,給中國人想一輩子還是不會明白的。

我喜歡一個人去行山,因為我去玩的理念跟別的香港人不同,我喜歡慢慢地細味一處特別的景點,但今天的行山人仕十之八九都只有一個目標:走畢全程。我見過有行山友標榜『急步行山』,一心著眼於『行』,而不會花心機去『賞山』,他們極其量是一隻希望『行』得快的烏龜。以梧桐寨為例,一個梧桐寨有四個瀑布和一個道教廟,由梧桐寨村上萬德苑,接走井底瀑、中瀑、主瀑,要是『唔識死』的話,可以翻過塌下了的山泥,再上散髮瀑,然後落山返回梧桐寨村。一般人的行程大概是四小時,但我偏偏用了四天。單單一個萬德苑己經可以花我半天時間去細味每一個細節,由觀賞荷花池到水月宮、元辰殿、三清殿、藏經閣、關帝行天宮、玉皇軒、五福軒、王靈殿、呂祖殿、龜池、鯉魚池等等。所以我行山不喜歡帶團友,因為我最愛欣賞沿途的風光,但此舉免不了要妨礙他們達成『行』山這個目的,香港人的時間都不能浪費,為免『阻住地球轉』,大家分道揚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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