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從前在我工作的大學圖書館裡,身後有一扇窗1。初來到的時候,窗外的那棟樓宇正在忙於拆卸,每天也搞得沙塵滾滾。幸好有一扇窗,把外頭的空氣給隔絕了,令大學裡頭保有一絲清新。樓宇拆了之後,窗外換了另一個景色,恍惚外頭的世界在剎那間變了臉。尚存的,幸好還有那扇窗。

往窗外望,右邊是一個公營商場,裡頭店子不多,卻是一個商業小戰場,今天還倖存的生意人,大慨可以跑來我校講授一堂 MBA 實戰課。舉例說,三年前,商場裡共有四家食肆,一家屬高檔次的海鮮酒家,往往只有月頭的日子才會客似雲來;一家大集團經營的連鎖快餐店及兩家茶餐廳。率先發難的是那兩家茶餐廳:其中一家的菜單竟然在一夜間自我增值起來,上面寫的,是原來只有飯店才炒的小菜,例如羊腩煲、腐乳炒通菜、鼓椒炆大鱔等等,附送白飯、湯、茶或咖啡,只賣三十元正 ── 一個飯盒的價錢;另一家,每晚黃昏過後,捧出幾個『發泡膠』箱,內裡儘養著魚、蝦、蟹等『生猛海鮮』,明刀明槍地跟酒家『搶』起『客』來。

然而,酒家也不甘示弱,午巿推出十三元一盒的燒臘飯,一於寧為玉碎、不作瓦全。減價戰首先失守的是那家連鎖快餐店,『三寶飯』的價格沒來得及『與時並降』,便關門大吉去了。茶餐廳旋即推出二十元一客的午餐接招。不久,連超級巿場也加入了戰團,推出十元附送例湯的燒臘飯盒。十元 ── 約一程『過海巴士』的車資,卻可以換來一餐溫飽,多麼荒謬的一個城市啊。但可嘆的是,竟然有人連這十元的飯錢也負擔不起,在超級巿場裡因偷飯盒而被捕2

說起那家酒家,他們的另一項策略是,在晚巿推出三十八元任食任飲免加一免茶介的『步飛』火煱餐,童叟無欺。說起來,那時候倒光顧過一兩次,四個人的飯局共有十雙筷子,每人各有一雙黑色的『公筷』及一雙白色的『私筷』,還有兩雙竹製的『公眾公筷』、是大伙兒用的。加上侍應廚子一律戴著手套、頭套與口罩。這種排場,可以比美當年慈禧太后用膳的盛況。問起老闆,三十八元的火煱餐是如何經營的?他輕描淡寫地說:『這年頭辦酒樓的,不是賠錢便是結業,只是賠錢總比結業好,起碼還可以養活著廿多位伙計。』人情味 ── 恐怕現代的營運學沒這個專用名詞吧。

跟商場相鄰的,是一所政府大樓,那兒一直是示威者的熱門地方3。不同的是,一直以來,示威的都是不滿政府政策的人,但那時候常來示威的,卻是政府自己的僱員。單以一個清潔工人來說,受聘的時候是月薪七千元,有福利、有薪假期、病假等等;後來因為管理不善,財政上虧損了,員工因為要『共渡時艱』而遭削至六千元;再後來,美其名『外判計劃』,卻繞一個圈另請一位月薪只有二千五百元的工人幹同一樣的工作4,沒有假期、沒有福利、甚至沒有生病的權利。問一個顯淺的邏輯:究竟這項『清潔』工作應值多少?庫房有錢的時候值七千?無錢的時候值二千五?在營運的哲學裡,部門的虧損是由工人來負責的嗎?

我欣賞當天站在政府大樓門外爭取工人權益的那些英雄們,他們幹了合約上所要求的工作,所以他們有權去爭取合約所應允的報酬。那似乎是合理的事,只是旁觀者都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態,認為普遍香港人都曾被減薪、辭退的話,公務員便不應該倖免於難。老闆的剝削,倒變得理所當然起來,鳴呼!難道香港人的逆境求存之道就是要人 ── 同甘共苦?

對面的工程雖然完竣多時,但因空氣污染的關係,窗外仍舊矇矓一片5,大地籠罩著一層隔膜。誰都不敢打開那扇窗。

  1. 見《呼吸都市的空氣
  2. 見《向警求情﹕「我很餓﹐我想吃飯﹗」 36歲壯漢淪落街頭偷飯盒》,明報,2001-10-07 A1
  3. 見《維園阿伯與韋小寶
  4. 見《最低感情保障
  5. 見《一個矇矓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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