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文魚溯流而上
帝王企鵝在風雪裡長征
是誰掀開我人生的扉頁
春花秋月何時了
早禱後的『阿們』
小食部的即食麵
淺藍色的校褲
上課前的鐘聲
籃球場上的青春
一段矇矓的初戀
圖書館裡的《星星‧月亮‧太陽》
夕陽斜照在舊日的土地上
柳樹的鬚鬢已經落地成根
牡丹與百合正開得燦爛
孩子們成長了
小島上
正旭日初昇
355

Wilson's Journal
三文魚溯流而上
帝王企鵝在風雪裡長征
是誰掀開我人生的扉頁
春花秋月何時了
早禱後的『阿們』
小食部的即食麵
淺藍色的校褲
上課前的鐘聲
籃球場上的青春
一段矇矓的初戀
圖書館裡的《星星‧月亮‧太陽》
夕陽斜照在舊日的土地上
柳樹的鬚鬢已經落地成根
牡丹與百合正開得燦爛
孩子們成長了
小島上
正旭日初昇
355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跟她相識的時候,正是月滿花香的晚上。她的臉,圓潤晶瑩、皎潔無瑕,所到之處眾星黯然無采。那一夜,我倆牽手暢遊,把富士山上的積雪映照成白晝;又沿著黃河奔馳,追溯文化的源頭;最後,依偎在浮羅交恰的沙灘上,微風送爽,樹影婆娑,傾聽海浪拍岸的韻律。她告訴我許多關於她的故事:吳剛如何傻裡傻氣地去砍那斬不斷的桂樹;嫦娥常常在窗前孤獨暗泣,懊悔著偷吃靈藥的往事。每當說到傷感之處,我便化成趣怪的形狀去博她一笑。就這樣,我們促膝長談至黎明。
起初,我們都有說不盡的話題,只是當熱情冷卻後,夜便開始變得有點納悶,總覺得她已經沒有像從前一樣的圓、也沒有從前般亮。後來,我發覺她有意地把背後隱藏起來,許多次我想撓過她身後看個究竟,都一一被她巧妙地避過了。
過了數天,我又發現她的臉缺了一角,我知道這不是心理作崇,卻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但她卻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不斷找借口敷衍過去。為此,我們吵了第一場架,我氣得大發雷霆,害得地上的飛禽走獸紛紛躲起來。這夜雖然狂風怒號,但世界卻變得愈來愈冷清。
日復一日,她臉上的缺口逐步擴散,我的心也愈來愈感到不安,只是她仍舊對我的關心作迴避的態度。我嘗試找天上的星星問過究竟,但它們只是對我眨眨眼,彷彿在嘲笑著我的無知;我又去問身旁的候鳥,但它們連正眼也不望我一下;我最後跑去問太陽伯伯,他用一雙憐憫的眼神對我說:『人總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十五天後,她的臉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沒有她的晚上,我開始覺得寂莫、覺得後悔,是不是我在富士山上曾經說錯了一句話?也許是我疑心太重、也許是我的脾氣累事、也許 ……
我多麼想告訴她,我甘願去當她身邊的吳剛,去砍那永遠斬不斷的桂樹。如今,雖然浮羅交恰的海岸仍然打著舊日的節奏,但細沙上再也找不到我們的足印。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偶然》徐志摩
354
『陳丞相,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說朕的新衣是無物?這件明明是用金絲銀線織成的名貴大衣,裁縫說只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可見閣下的德才只屬一般,你 …… 明天給我到杭州去,朝廷也不需要你了。』
『怎麼?羅大學士,你也來說朕的不是嗎?我告訴你,這個國家是我的,我的話就是道理,我說這件大衣美,就是美。朕一言,就是藝術,不得違拗。』
『怎麼?胡卿家、李卿家,你們 …… 也來做反麼?都給我滾 ── 滾出去。你們不喜歡朕這件新衣,朕偏要穿,還要天天穿。齊丞相,傳令下旨,舉國上下,不得再說朕這件新衣半句壞話。違令者 ── 斬!』
『齊丞相,不要忘記,為表示朕乃開明君主,朕容許國民直接上書表達不滿 …… 這樣吧,他們可以上書到小妾瑛瑛那裡。待朕有空到那裡小聚的時候,再一拼細閱吧。國有國法,再有不滿的話,便姶我他媽的充軍到塞外去,不要留在我的國土上。朕 ── 不歡迎他們。』
『眾卿家,還有事啟奏沒有? …… 好吧,今天到此為止,無事退朝。』
『齊丞相,你跟我來。』
『齊丞相。唉,他們都不明白朕。朕哪裡錯了?朕每天盼望著一個和諧的社會,那裡沒有爭拗,國民都有口飯吃。那些愛搗亂的臣子國民,都把他們趕出去。朕這個國家不要興旺,只要朕的子民都聽朕的說話,朝野日日無事啟奏,那不就是和諧了嗎?那不就是朕夢想的國度嗎?哈哈哈。』
『這件新衣橫看豎看,都是珍品。用的是金絲銀線,足足花了朕四十萬兩黃金,這還不算是美?他們的腦袋都生到屁股上,足足四十萬兩,這還不算美?那什麼叫美?齊丞相,你說是不是?』
『齊丞相。剛才蘇大鬍子說的話著實有理,字字都把朕迫得百辭難辯。你給我安一個理由,靜靜地把他貶到江南去,再給我想個法子把他所有奏摺給截下來,免得朕看了心煩。』
『歷代君皇都把國家搞得和諧興盛,朕不相信自己辦不到。等著瞧,朕必定聲威四方,名留清史。』
『哈哈哈 ~ 等著瞧 ~ 哈哈哈。』
~ 完 ~
353
最新一期﹝6月號﹞的《科學人》雜誌中,報導了一則小新聞,謂精神科學研究員論證了人為什麼會對紅色特別敏感。他們認為這是因為人的血是紅色,而腦神經對紅色特別敏感,就是為了容易察覺同伴在『氣色』上的狀況。所謂氣色,其實就是血液的含氧量,含氧量愈高,面色會愈見紅潤。久而久之,一切頭暈身㷫、喜怒哀樂等等,身體都會借氣色來向同伴發出訊號 ,令我們在女朋友發脾氣之前,可以洞悉先機,趨吉避凶去也。
唸過電腦科人工智慧學的朋友都知道,理性和感性之間有一條不可超越的界線。換句話說,不論電腦的功能多大、速度多快,始終不能夠拿人類的感性去當數字般處理。舉例說,『If I am happy, then I laugh』。什麼是『快樂』?我們該如何把『快樂』作數學上的定義呢?除此之外,還有悲哀、痛苦、妒忌、害羞、憤怒、懊惱、激動、怨恨、甜、酸、苦、辣、鹹、澀、香、臭、霉、美、醜等等。單單一個美與醜的學問,哲學家便可以談上一千幾百年。
顏色,其實也是一樣感性的東西。舉例說,紅跟藍的分別在哪裡?你忽然間百辭莫辯,然後指著天說這是藍色,指著蘋果說那是紅色。多得人工智慧學的 pattern matching 技術的發明,電腦終於可以分辨出紅和藍的分別,那是三元色(255,0,0) 及 (0,0,255)的分別。但同一種紅,印在光面紙及普通紙上的分別,電腦是否又分得出呢?更深入的問題:電腦究竟喜歡光面紙上的紅,還是普通紙上的紅呢?
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理性與感性的分歧正在逐步收窄。難保一天,學者最終會在兩者之間搭起一道橋樑。到時候,距離《未來戰士》的世界不遠矣。《科學人》這篇報導,令我思考科學家是否已經築起了理性與感性之間的橋樑?因為科學家已經把紅── 這種顏色抽絲剝繭地研究過澈底,然後得出結論說:人類對紅色的感情,其實早已根植在我們的基因裡頭。科學家能夠進一步把人類對橙、黃、綠、青、藍、紫的感情基因密碼解開,只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到了這一天,我只需要把基本喜好的資料輸入超級電腦:
A) 我喜歡藍色
B) 她喜歡黃色
運算:
1) 紅色 * 性格 A = 藍色 → 紅色 / 藍色 = 性格A
2) 紅色 * 性格 B = 黃色 → 紅色 / 黃色 = 性格B
3) 性格 A % 性格 B > 1
電腦或許會告訴我說:『她不會喜歡你的,死心吧。』
352
有沒有想過
升降機會罷工?
電話線路會繁忙?
上班時遇上交通擠塞?
自動售賣機會把硬幣吃掉?
有沒有想過
一分耕耘沒有一分收穫?
旁邊的人不諒解自己?
朋友會出爾反爾?
好心沒有好報?
有沒有想過
學生會愈教愈笨?
住屋會愈供愈負債?
病人會愈醫愈病?
人會愈愛愈恨?
有沒有想過
晴天會下著大雨?
早上不見了太陽?
春天沒有花開?
夏蟬不再歌唱?
有沒有想過
她真的要走
說走就走
……
351
『我要結婚!』
『唉!又來了。』
『怎麼又來了?我提出這個要求很過份嗎的?大家同居了這樣多年,況且我們也不是小孩子,不是一時衝動的念頭。』
『你也說大家都在同居了,我只是覺得現在的生活模式沒有問題。反之,看看在美國的 Simon,最後還不是離婚收場嗎?這足以證明婚姻 ── 這種西方人的制度不是靈丹妙藥。』
『Simon 離婚,是因為他酗酒,根本與婚姻無關,你無謂再找借口了。』
『你無非只要一個名份,你大可以跟朋友說你是鍾太,不再是江小姐,我可不反對。』
『這豈不是假夫婦?不註冊、不進過教堂、不擺酒的,不算結婚。』
『文,你聽我說,原則上我是贊成結婚的,恨不得明天便跟妳去註冊,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今年也卅二歲了,現在還不結,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人家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已經在相夫教子了,也看不出有什麼亂子,全世界便只有你對婚姻這麼恐懼。』
『我說不是時候,是因為還有一點細節事項搞不清楚。舉例說,祖母是一個傳統的人,我們結婚這件大事,嫁女餅是一定少不了。想想看,祖母患有嚴重的糖尿病,她怎麼受得了那些皮蛋酥、蛋黃酥?』
『你這是什麼歪理?我們結婚跟祖母的健康會有什麼關係?』
『你這樣說便錯了。想想祖母對我家有養育之恩,她對我們的偉大恩情,做子孫的,必須時刻銘記於心。我們又怎麼可以為了一己的快樂,而把祖母的健康置之不理?』
江文冷不防他會連祖母也壓下來,她要是再堅持下去,倒顯得是她理虧了。
『好。若然只是嫁女餅的問題,這倒好辦。我明天便打一個電話給祖母,看看她能不能為了一個孫新抱而張就一下。』
鍾先生忽然有一點語塞:『這 … 只不過是其中一個細節而已。還有其他的,例如我們應該以什麼名義辦酒席呢?』
『那當然是「鍾江聯婚」。』
『這又錯了,我說是「鍾府宴客」好了。』
江文不禁火起:『鍾國權先生。不是說好了用我們聯名戶口的錢來辦酒席嗎?這都是我倆一起儲下來的,為何偏要把我的姓氏給抹去?』
『先說清楚,這不是我們的錢,是這個家的錢,這個家是姓鍾的,而我才是一家之主。假如你還愛這個家的話,那就要聽我的吩咐。』
『你真是橫蠻無理。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你怎麼可以當作是個單方面的飯局呢?你要我怎向江家親友交代好。』江文開始感到委屈,兩眼忍不住湧出淚水來。
『說起親友,這個名單也要由我來先審批。那些跟我不太相熟的也就不要請,尤其是妳的二姐,聽說她跟 Brian 還有聯絡,不知道她在宴會上會不會搞什麼花樣。』
『你為什麼又把 Brian 給扯進來呢?』
一提起這個名字,鍾國權顯得心頭有氣:『就是因為 Brain 才有這一天。妳這般天天嚷著要結婚,我敢說那是 Brian 從中挑撥,從前餵給妳的精神毒藥 ── 為的,就是要我這個家不得和諧。』
『我跟 Brian分了手足足九年了,人家已經有了自己的世界,才理得我們死活。說實在的,我從來沒聽過他說過你半句壞話,倒是你常常在明在暗地去中傷他。去年你帶我到內地夜巿場吃果子貍後,我上吐下瀉地熬了足足三日。那時候,明明是你帶了我到不該去的地方,你卻倒過來誣賴是從前 Brian 把我的身子搞壞了。就好像你什麼也不會錯一樣,把事情搞垮了後,就一味往 Brian 身上推。』
『喂,不要把事情扯遠了。話說回來,我的態度是開放的,大家還有溝通的餘地,但既然細節談不攏的話,那麼婚期就不得不要押後一下了。』
『說到底,你聲聲說贊成結婚,但骨子裡卻不斷挑起事端,諸多阻撓。這件事你要是沒有誠意的話,那就永遠也不會有結論的。』
這時候,江文在一旁飲泣,大家也就不再說話。世界彷彿停頓了下來,就只有客廳上的時鐘還在自顧自地勞碌,雖然它也算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但對主人的事情卻是莫不關心的。
氣氛僵持了大概五分鐘左右,鍾國權的態度首先軟化下來:『文,這樣吧。冬天的時候,我跟你到紐約五大道的 Tiffany,一起挑一雙訂婚介子好不好?我們可以先訂婚,再循序漸進地去籌劃一個世紀婚禮,好不好?』
江文收了淚水,含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神,問:『先訂婚?好,但有沒有一個結婚的時間表?』
『唉…我不是說要解決了細節才能決定嗎?』
『鍾國權,由始至終,你都是沒有誠意跟我結婚,再談下去也是徒然浪費時間。』
江文對鍾國權幾近灰心,拿了手袋便向外走,她實在不願再面對這個人。離開的時候,隱約聽見鍾國權在咆哮著:『走走走,妳到底也不愛這個家。』
江文到了鄰街的咖啡店,叫了一客 New York Cheese Cake,一杯 Espresso。眼看櫥窗外,年輕夫婦手挽著手談笑甚歡,心裡頭好不羡慕。心想,這等幸福,偏偏是自己無權享受。然而,天大地大,何處容身? Brian?這絲念頭在腦海裡一閃即逝,江文不敢再想下去。在手袋裡找著了門匙,死死氣地回家去。
350
在云云影音器材名稱中,例如 CD 機、電視機、錄影機、擴音機等等,不外乎都是『功能 + 機』的名詞組合,都是要人長長地打一口呵欠的技術名稱。然而,有一個古老的名字 ── 留聲機,卻顯得感性而浪漫。
試想想,什麼是聲音?你會說那是物件震動了空氣的分子,形成波段,那就是聲音。但假如不從物理的角度去解說,你能不能具體地說出 Nat King Cole 跟 Louis Armstrong 在聲線上的分別?兄弟姊妹在聲線上的分別?Marantz 跟 Denon 音響器材的分別?你不難發覺,聲音就是一種感覺。留聲機 ── 能夠把一段感覺留住反覆回味,這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在留聲機發明以前,要留住一段過去了的感覺,是一件困難的事。有說,非筆墨所能形容,聲音便是一例。曾經滄海難為水,情侶間最後的一句話,可以蘊含著許多美麗的回憶:穿越了時間、空間,串連著一大堆支離破碎的故事,再峰迴路轉地走到了盡頭,覆水難收,無可奈何地,不得不說出了最後的一句說話 ── 『我實在捨不得你走』。同一句說話,出自范柳原對著白流蘇在傾城之時的一句話,和出自難纏的問卷調查員那三寸不爛之舌,字面上雖然一樣,但在感情上卻截然不同。
要是容許你錄下一段說話,供日後去仔細回味,你會選擇那一段?是跟他/她的第一句說話,還是最後一句說話?是平平凡凡的一段生活細節,還是每個晚上電話筒裡的綿綿細語?幾年前,市面上好像真的有過一款數碼留聲機,供記性不好的朋友錄下一些重要的訊息,最後因為銷路不佳而停產了。留聲機淪為絕響,是因為我們對感覺的疏離,還是自信地認為可以留得住過去呢?
349
小時候跟爸爸到石梨貝水塘晨運,聽見從四方而來的蟬鳴。我問那是什麼聲音,爸爸說那是蟬的叫聲;我再問,什麼是蟬?他便隨便指著一株老樹,說依附在樹上有一種昆蟲,每逢夏天的清晨,都會引頸歌唱,那便是蟬。我順著他指著的方向看,只見粗壯的樹幹、茂盛的綠葉,卻望不見蟬的蹤影。
後來有一天,爸爸如常地晨運回來,但手上卻多了一個透明膠袋,裡頭盛載著一件黑黝黝的東西。他興高采烈地告訴我說,他捕到了一隻蟬,隨即把手上的東西掛到窗戶上。我趨前看,裡頭有一隻姆指大小的昆蟲,困在那密封的塑膠袋裡,奄奄一息的動也不動。蟬,不再叫了。我覺得那隻小昆蟲著實可憐,便為此而不識好歹地哭了一日一夜。鬧至午夜時分,爸爸承諾把它放歸大自然去,我才安心地去睡。
自那次以後,我學懂了蟬跟蟬鳴是兩回事。人可以擁有蟬,但未必可以擁有蟬的歌聲,因為它並不是低俗的貨品可以由人去掌握,而是更高層次的精神交流。就像一個清朗的夏天早上,跟心愛的人到郊外的樹林走一趟,欣賞她的清幽髮香,嘴角嫣然微笑,秋波流媚;蟬鳴 ── 那美妙的天籟,隨風而至,像是大地的合唱團,詠唱著快樂的歌。
到底什麼是愛情?要是我在小時候向爸爸提出這個問題,他會不會在街上隨便找來一個女人來,然後對我說:『你儘情地愛吧。』跟蟬鳴一樣,感情同樣需要用心去領會;同樣地,往往不能儘如人意。這個夏季的清晨,我影單隻影地蕩到相同的地方;但蟬,卻沉默了。
348
許多人說,近代最偉大的發明是電腦,小弟不敢苟同。誠然,電腦確實改變了現代人的生活,但滿足不了人的基本需要。要當上『最偉大』的發明,我想還差很遠。假如從明天起,我把閣下放逐到大東山上的爛頭營1裡去,你不難發覺,人最需要的還是水、電、糧食等生理必需品。在生死存亡之際,這時候送你一部電腦又有何用?
月前,美國資深民主黨議員約翰•默撒(John Murtha)就伊拉克戰爭而向總統公開呼籲:『Its time to bring them home﹝是時候帶他們回家了﹞』,當中最動人心弦的,便是『home』這個字。千百年來,戰地上的軍人最渴望的不是打勝仗,而是想回家。其實人非草木,也許生存也不是人生的意義,家 ── 才是。換了是我要生活在爛頭營裡頭,我必定會想家。
中華民族是一個久經苦難的民族,百幾年來,我們一直都向外跑。離開了家,不是為了國,也不是為了個人理想,純粹是為了 ── 家。希望為家建一所大房子、令家人安居樂業、豐衣足食,因而甘願浪跡天涯,漂洋過海,幹著『賣豬仔』的奴役生活,給外國人舖鐵路、開天、闢地,辛酸和著汗水。聽說這條鐵路要由美國西岸拉到東岸,風蕭蕭,路遙遙,一年復一年地,這條路根本沒有盡頭。
告訴你,身處異地的人特別想家,這是未嘗過離鄉別井的朋友不會明白的。而唯一能夠稍稍慰藉鄉愁的,就是那從家裡寄來的信。一紙家書,寫上千言萬語,卻要走過三千里路,從炎夏寄到深秋,才輾轉送到手上。後來,電話發明了,相約一個時候到電報局駁一通電話,終於在離開了家的十六年後,第一次聽到從故鄉而來的聲音。他,老了;她,也老了。要我挑選近代最偉大的發明,我必定會選『電話』,因為多得了電話的發明,家的感覺,竟然可以虛疑得近在咫尺。
少小離家老大回,旅美十多年後隻身回港,我在這兒的每一秒鐘都是陌生的 ── 我想家。然而,每每在孤枕難眠的晚上,我總會思想,究竟我的家應該在哪裡?今天的電話雖說比從前方便多了,再不用周車勞頓、興師動眾,但這年的聖誕節卻偏偏連一個祝福的電話也欠奉。也許,因為電話的發明,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反而比從前疏遠了。
最近買了一個 Skype 電話,可以不費分毫地把電話接到千里之外。這幾天我都肆無忌憚地致電給我美國的朋友。一別五年,N 原來結婚了,還生了一個小女孩,活該;K 跟 W 盡訴說著小兒子的調皮事;M 原來舉家搬了到瑪利亞蘭州去了;健前年也跟女朋友結了婚,小 BB 也剛滿月 …….. 許多熟悉的聲音,零零碎碎的舊片段,一一通過電話筒,再在我的耳邊響起。電話,恍惚把失去了五年的溫暖拉到身邊一樣,伸手捉住,在夢裡細細回味:夢見中央公園的雪地、夢見維蒙州的紅葉;夢見那朵金黃玫瑰,依然令人心動神馳,夕陽斜照,微風輕彿;她柔弱地躺在陽台的沙灘椅上,遙望著遠方的萊爾敦河,燈火欄柵之下,她高貴而美麗,淡淡的幽香,醺醺醉人。
忽地驚醒,玫瑰現在可好?聽說她離開了東岸、好像結婚了、好像也有了小孩。抓起身旁的電話,很想告訴她說,我這兒的生活也不錯,我也成了家,小孩子都精力充沛,整天熱鬧地在身旁團團轉;也想告訴她說,維蒙州的秋天比香港美多了;也想說 ……. 電話筒傳來幾串高頻,看來,斷了線的緣份,是無論如何再連不上了。無奈地,望著電話上陌生的數字按鈕,上面幾滴晶瑩剔透的淚珠。這一夜,仍舊寂靜荒涼。
347
最近拜讀過董橋先生一篇題為《香港的人文空間》的散文,說香港的大學校園缺乏了一種人文氣息。什麼是人文氣息?一片與世隔絕,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方。活在裡頭的學者不受削資、民調醜聞、醫學院易名等政治事件影響。就像遠在美東的哈佛大學一樣,歷史味道濃烈,微風落葉,老樹參天,建築物古典雅緻,仍保留著殖民地時代的色彩。門前是查爾斯河,相隔著繁華的波士頓巿,偶爾一葉獨木舟隨波飄至,劃破夕陽下的點點鱗光。倚著河畔的莘莘學子手裡拿的不是大仲馬的巨著,便是大衛休謨的哲學文選。這就是人文空間了,不是陶醉於日韓劇集,手持八掛雜誌的香港大學生可以營造出來的。
其實董橋先生只說對了一半,因為人文空間不一定要跟社會劃清界線,許多年前的香港大學生不是在鼓吹『放認關爭』嗎?文學創作就有一個清晰的分野:一派要學魯迅,文學創作要『投槍匕首』,李怡先生最近在其專欄亦提及知識份子要活在社會裡,要『在權勢威脅之下,在群情洶湧的大潮流面前,憑自己的知識、智慧來指出時弊,痛快地抽出社會上問題』;另一類要像陶淵明般歸隱田園,一派『採菊東蘺下,悠然見南山』般追求平淡、清雅。田園詩人們的人文空間,說得好聽一點是脫俗,難聽一點叫逃避現實。
我深深嚮往董橋先生所描寫的人文空間,奈何人在俗世,身不由己。明人吳從先說:『逸字是山林關目:用於情趣,則清遠多致;用於事務,則散漫無功。』表達了人生的矛盾,只是陶淵明從來沒提過他的『事務』,包括衣、食、住、行、日常開銷等瑣碎『俗』事。也許,他可以餐風宿露過日,然小弟上有高堂,下面還有電腦、HiFi、汽車等玩具,驚覺自己的俗是如何也脫不了,與其清茶淡飯,不如繼續在塵世裡醉生夢死。
自四月起,這裡的手記都經常脫搞,而且一脫數月。事緣這一年的俗務實在纏身,大病、失業、嗜盡悲歡離合。而我的創作靈感卻必須要像吳從先所說的『逸』 ── 富於情趣,清遠多致。然而,我不禁自問,這一年來,我『逸』過嗎?『逸』不來,唯有擱筆。我會嘗試多寫,儘量要活在董橋先生的人文空間裡頭。只是寫作人的生命是貧賤的,靠什麼過活?這是後話 …….. 是後話。
3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