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朋友!

執筆之時,N 已經起程遠赴英國去了。認識 N 的日子不太久,說起來,其實連一面之緣也欠奉。她是我一位舊同事的朋友,起初她是來跟我『介紹朋友』的,但奈何那位『朋友』竟然比我還要忙,一時身在台灣、一時身在美國、一時又去了馬來西亞。N 為免我的『熱情』被冷卻下來,不斷來信跟我東拉西扯地說廢話。N 對朋友有一份熱情,我很是珍惜。幾星期前,她說要跟我聚一頓晚飯,卻碰巧我又為別的瑣事而忙,大家最終緣慳一面。臨行前,我有感而發,送了她兩句唐詩:『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意謂人生營營役役,就是連相聚的機緣也找不到,實為憾事。

這一年來,工作及課程都排得密密麻麻,推掉了許多好友的飯聚,也得罪了不少朋友。畢業後,不斷地在還飯債,包括承諾過的飯局、約見久未會面的朋友等等。還有,還有,朋友的餐館新張,我特地承諾過要幫他餐館的小菜拍一輯沙龍照作招牌,但餐館開業近一年了,我還未能抽空光顧過,不知他是否還當我是朋友。

這幾個月來,老朋友見面少,但間常會跟一班玩音響器材的朋友飯聚。因為我們每次聚會的目的不外乎是『酒』和『肉』,說是酒肉朋友也不為過。然而,前陣子心情惡劣,頭一批來關心小弟的就是這班朋友,他們對朋友其實是充滿熱情的。

近日,因小事而去找一位朋友飯聚,他竟然反問:

『為什麼要找我吃飯?』
『找朋友吃飯也要理由?』我奇怪地答。
『那不跟你吃飯要不要理由?』

他到底還算不算是朋友?

385

淡水的一天

渴望到淡水,也許,只是為了一個故事,一個金門王與李炳輝的故事。他們自幼殘障,但熱愛音樂,更熱愛生命。在淡水,一個賣彩券,一個按摩。

一曲《流浪到淡水》唱遍台灣大街小巷,只是風光過後,二人又回到淡水去重操故業。幾年後,金門王病逝,剩下了李炳輝一人留在這個寂寞人的港口。

兩個人,流浪到淡水,有緣,無緣,作個伴,乎乾啦!乎乾啦!…… 誰知道漁人碼頭會否愚弄人?情人橋上有沒有情人?老街上一群群的遊人,有緣?無緣?舊相機,兩幀照片,蒼老的回憶,淡水裡的舊情能否淡淡如水?

淡水的一天,灰濛濛,冷清清;昨日的人,昨日的愛;寂寞人的心,寂寞人的傷口。

384

老爸的鋼筆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有一支 Mont Blanc 的圓珠筆;跟我熟稔的朋友會知道,這支筆,其實我用得很『粗』,無論是工作上、旅途中、還是茶樓『劃』點心紙,我都毫不吝嗇地拿來用。以我這天生的『大頭蝦』性格,其實早已預計一天會遺失掉,但年復一年,這支筆還是好好的放在西裝袋裡頭,一算也有八年多了。那支筆,其實是圖書館碩士畢業的那一年買來獎勵自己的,總覺得讀了二十年書,好歹也算是一位文人﹝尤其文學科畢業後更加『當之無愧』﹞,一支筆儼然就是文人的尊嚴,沒有了筆,心裡頭總會有一種彌補不了的空虛感。

老爸退休超過十年了。一天,他把一支鋼筆及一瓶墨水交了給我,說自己早用不上了,感覺像是交了衣缽給我一樣。那支鋼筆,是經典的派克 51 型,該有五六十年歷史了。小時候常常從爸爸的衣袋裡拿來把玩,搞得一桌子黑水,最後免不了被媽媽『省』過痛快。那支筆,說起來還有一點淵源,是爺爺年少時在紐約當洗衣店工人時的隨身物品,寫過不少滿載鄉愁的家書。過世前,爺爺是一位不太說話的老人,所以那支筆的來歷我們知道得很少,只知道一天他從美國回來了,送了這支鋼筆給爸爸。爸爸是三兄弟中唯一的文人,『打寫字樓工』,箇中的原因,其實也不難理解。

一支筆,代表著貢獻了給學問的半輩子青春;一支筆,從紐約到香港,見證了人兩代人的辛酸;一支筆,昔日文人筆杆下奮戰軍閥的千軍萬馬;一支筆,今天某圖書館員在陸羽茶室裡怒點蝦餃燒賣。其實文人除了尊嚴之外,都有一點固執與義憤。

383

選擇

『莫道你在選擇人,人亦能選擇你。』這是陳百強一首名曲的當中兩句。一天裡頭,人不斷地處於選擇與被選擇之間,你今早選擇了一家餐廳吃早餐,其實這家餐廳同樣在挑選著顧客,你認為被選擇的一群是理所當然?這時候,上天往往會出奇不意地給你一記悶棍,她偏偏不去做你的生意,誰說世間事必然會順理成章?

幾年前,曾經伸請過一家機構的系統管理職位,那家公司的要求十分簡單 ── 需要懂電子圖書館系統項目管理﹝即要一位 Project Manager﹞。當年我是寥寥幾位擁有相關經驗的其中之一,加上本身的圖書館及電腦科學的專業資格,本以為這份識位非我莫屬,但最後那公司竟然選擇了另一位候選人。後來才從朋友口中得知,那位『候選人』其實沒有任何相關係統經驗,更甚是一位『電腦白痴』。那家公司寧願選擇一位不懂電腦的人去處理一個系統項目管理工作,也不願意聘請我,這個選擇除了令我愕然之外,旁人也感到費解。

自己有沒有被選上,其實早已用平常心看待。畢竟自己都活了一把年紀,人生早已經歷過不多不少的挫折,連這點小事都看不化,恐怕廿年前初戀失敗時已經遠赴黃泉了。面試失敗,鑽盡了牛角尖也無補於事:究竟哪裡出了問題?是自己表現不佳?是那天結錯了領帶?還是說錯了一句話?沒被選上,單純地因為她根本不想選擇你,世間事本來再簡單不過,任你再追問千百遍也是徒然。

寫於台北

382

了斷

昨日跟 Q 參加了一個學術會議,會後百無聊賴,跑去吃了一頓日本菜,吹吹水。言談間,提起他一位下屬的奇怪習慣 ── 但凡部門裡每樣工作進展,甚至每件辦公室的瑣事,每天必定會向他的前上司匯報。然而,他的前上司其實早已在半年前離職,並移居加拿大。Q 向我發了一陣牢騷,一來不滿那位前上司多管閒事,二來認為那位下屬根本不放 Q ── 這位現任上司 ── 在眼內。然而,我反而同情那位前上司,要知道一個人要面對每天的人和事,早已心力交瘁,但那位前上司偏偏還要眷戀著昨日的一份情誼,長時間身處舊日與現實的夾縫中,久久未能抽身。昨日、今日、昨日、今日…… 表面上是關心,其實作繭自縛,這又何苦?

辭典中有一個動名詞很有哲學意味,稱作『了斷』。這個詞單單譯作 finish ﹝結束﹞略嫌意猶未盡,顧名思義,了結之餘,還要斷絕一切關係,一乾二淨,了無牽掛。人往往脆弱於了而不斷,明明關係早結束了,卻又藕斷絲連,記掛著舊日的種種,既不能插手,又無力抽身,只有默默地去棎聽那點點碎事,以慰藉空虛的心靈。只是舊公司其實從未有囚鎖著她的心,不過當事人仍未醒覺,未肯放手而已。

381

不想聽到的說話

近期文壇最震撼的一件事,要算張愛玲的《小團圓》問世。朋友問,我讀了沒有?我如實地答:這陣子忙死了,既要準備畢業論文,也要應付新職位的工作,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讀閒書。然而,關於這部小說,我正躊躇是否應該要讀。最大的問題是張愛玲的遺願是要銷毀該部作品﹝當然該書的繼承者宋先生有自己的辯解,在此按下不表﹞,我真正執著的不是張愛玲的遺願要否尊重的問題,而是想了解為什麼張愛玲不想把《小團圓》公諸於世。我當然不會知道張愛玲想銷毀《小團圓》的原因,但假如那是一部連作者本身都未能認同的作品,我們是否可以把它跟《半生緣》和《傾城之戀》相提並論呢?

早前讀完整部王國維的《人間詞畫》,現行的版本一般都收錄刊稿六十四則和未刊稿及刪稿共六十三則。問題出於未刊稿及刪稿部分,顧名思義,裡頭都是王國維原本不想發表的章節。為什麼有些作品王國維不想發表?理由很簡單,有可能王國維思前想後,認為論點有不足之處需要修正,又或者水準未達到王國維的要求,所以遲遲不肯發表,甚至要求出版社刪去。基於這個看法,那些未刊稿及刪稿,是否真的能可以代表王國維的看法呢?

一段你聽不到的說話,不是因為說話的人聲浪太小,而是說話的人根本不想讓你聽見。為什麼?也許因為話題與你無關,也許因為說話的人後悔了,所以不想說再第二遍,甚至要求你忘掉。無論如何,我們又何苦偏要揭開那道瘡疤不可呢?

380

新版與四位朋友

改版一直是我的心願,倒不是美觀與否的關係,而是希望能夠跟讀者多一點互動。曾幾何時,敝手記建立過一個討論區,大家素未謀面,打個招呼,交流過一點關於文章的意見。後來因為一次搬伺服器時,系統備份破壞了部分中文編碼,令留言變成了無可挽救的亂碼,那個討論區便只有關門大吉,甚是可惜。新版採用 wordpress 系統,在設計及功能上省下我不少時間,當中最喜歡留言及 tagging 功能。其實一直在工作上有用 wordpress,手記遲遲未轉用新版,當中最大的難處是要把三百多篇舊手記搬過來,每一篇都要分類、tagging、改日期、更新連結等等,前後花了幾個星期。

新版上場後,經 Facebook 知會新知舊雨,幾天來,收了幾通鼓勵的短訊,在此一併道謝。難得的是,拜朋友落力宣傳,最近認識了四位新朋友,大家通了幾則電郵,得知我喜歡張系國,說可以安排我跟張教授見一面,她們對小弟的誇獎與熱情,其實令我慚愧得無地自容。如此看來,手記新版算是成功的,但奇怪為何仍未有朋友留言?我甚至特地測試過這個功能,保證運作正常。朋友聞訊,馬上傳來一則新聞,說他知道問題所在云云:

【本報訊】不少人誤會抑鬱症只是普通情緒病,患者只會覺得「唔開心」或做事提不起勁,但有過來人剖白,當抑鬱症很嚴重時,除了情緒低落外,更每日也出現幻覺,經常以為有不認識的女人「叫自己去死」,更多次嘗試著手尋死。有精神科醫生指,嚴重抑鬱症病人會出現失眠、幻覺,甚至有自殺傾向,絕非普通的情緒問題。

他的關心,令我感動得無言以對。

379

朋友

假若有人對你說:我們能否做個朋友?當中只有兩個可能:

  1. 她想跟你交個朋友
  2. 她只想跟你交個朋友

前者代表一份友誼,赴湯蹈火,兩脅插刀,在所不辭;後者代表了一段失敗的愛情,既不能進入她的心裡,退而求其次,派給你一個無關痛癢的配角,在關係上把你安頓下來。假如不幸地把兩者混淆上的話,把義氣帶入一段愛情裡頭,這將會是一件痛苦的事。原因,人終究是血肉之軀,站立在愛與痛的邊緣上,總得要對自己的感情坦白。

記得若干年前認識她的時候,兩人一見如故,每個晚上,從天文到音樂到歷史,大家無所不談,這段友誼持續了幾個月。一天,她要搬到波士頓去。她說,只想跟我交個朋友,自始我盡責去做好『朋友』這份差事,感情便只能無可奈何地壓抑在心底深處。回想起來,曾經按捺住悸動的心去參與她跟男朋友的飯局;曾經,每天在電郵裡盡說著唐人街的點點零碎事;曾經,流著淚眼,在電話筒裡哄著鬱悶的她入睡 ……。對朋友付出的一份義氣,從來沒有苛索過任何回報。然而,不經不覺,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從美國到香港,這個諾言斷斷續續地守了十年。

一天,她結婚了。自始以後,她半封電郵也沒有回覆過。一段友誼,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作為朋友,我尊重她的決定,同時也為此感到失望。或許她有難言之隱,或許她早已把我忘掉,或許……

曾幾何時,我盼望她每一天都會過得快樂。今天,在地球的某個角落。她,也應該會活得快樂。

378

夢江南

那篇詞學論文,我選了屈大均的《夢江南》(其實男人都幾婆媽,論文題目話唔講又講),那首詞我第一眼看見便喜歡上了。藝術最高的成就,是四百年後,讀者仍有共鳴。

悲落葉,葉落落當春。歲歲葉飛還有葉,年年人去更無人,紅帶淚痕新。
悲落葉,葉落絕歸期。縱使歸來花滿樹,新枝不是舊時枝,且逐水流遲。

大意是說詞人看見春天落葉,悲從中來,有感年年樹枝都會長出新葉,但人去後便不會回來。在相同的地方,門庭依舊熱鬧,但感情上新人終究無法取代舊人。若然阻止不了離別這個事實來臨,歲月如流,倒是愈遲愈好。

屈大均當年是為了悼念亡妻而寫這首詞。春天落葉,既來得突然,也來得無奈。上天總要安排在春天落葉,我等凡夫俗子可有權向天控訴?當人感到不快樂的時候,總渴望能有一處避難所,逃到那個地方去,獨個兒,靜待傷口慢慢復原。但人終究是群體動物,要面對生活,要面對現實,怕的是要回到同一個地方,在同一個季節,面對同一樣的人,縱使花開滿樹,但總及不上已離開了的那一片葉。

且逐水流遲,人要是能留得住時間多好?

377

愚人節不娛人

4月1日,傳統的愚人節,是一個跟人開玩笑的日子。尤其是這個 Laughing 哥被殺後的第一個愚人節,出奇地,竟然無人感到幽默。其實自張國榮六年前選擇了在愚人節當日自殺後,這個節日已經不再令人快樂。人生最大的傷痛並非被欺騙 ── 美夢忽然幻滅,而是謊言忽然變成了真相。『張國榮跳樓?咪玩喇』 …. 笑話竟然是事實,愚人節再不娛人了。

愚人節適逢港府的財政年度開始,政府財政預算直接間接地掌管了許多機構的命脈,加上是年經歷金融海嘯,今年的愚人節特別顯得人心徨徨,特別某類行業的專業,早已有待宰的心態,只不過一天天地盤算著日子。有朋友早被開除,反而日日吃喝玩樂,裝成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其實有苦自知。

一個早上,接了幾個朋友的短訊,無獨有偶,都說被老細召見云云,心裡頭不知葫蘆裡賣的是愚人節的玩笑還是真言。最後,幾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好消息,加薪、發獎金、甚至只『省兩句』都算好事,但壞消息其實半個都嫌多 ── 朋友早前被上司欽點升職,一心把手上工作交托下屬處理,準備走馬上任。誰知上司出爾反爾,不升反炒,這個愚人節的真實謊言,玩笑也開得太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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