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奸

1944 年 9 月某日,在日本名古屋帝國大學醫院的特別病房裡,汪精衛的病情近日轉趨惡化,陳璧君揩拭了淚痕,在床沿握著丈夫冰涼的手。汪精衛疲倦地掙開眼睛,向四周打量,然後把目光停留在陳璧君的臉上。

陳璧君問:『肚子餓嗎?要不要我叫人煮點東西給你吃?』

汪精衛答:『我現在最想吃的,就是你給我煮的雞蛋,還要在蛋殼上寫上小小的「璧」字。』

陳璧君窘道:『這些陳年舊事,也虧你還常常掛在嘴邊。』

汪精衛說:『怎麼會記不得?要是知道你花了五枚金幣才誘賂得獄卒把雞蛋送來,我才真捨不得吃掉。』

陳璧君陶醉在往事之中,心裡一陣甜密。

汪精衛續道:『但話說回來,妳的雞蛋總比清廷的子彈好吃得多了。』

陳璧君說:『要是那時候你真的被清廷處決了,國人或許還會記得汪精衛是一個愛國的英雄,但如今 ……』

汪精衛安然地微笑著,說:『那一年,我自動請纓去行刺攝政王。從那時開始,我的性命已經交給了國家,人們愛怎樣評價,便由得他們吧。只要我能夠死在中國人的槍下,總比死在滿清或日本人的手裡好多了。』說罷,汪精衛拿起了床前的玻璃瓶,裡頭放著從他背部取出來的子彈。

但陳璧君顯得忿忿不平,說:『但國人都說你是漢奸,這不是有點兒過份嗎?只因為你主張和平抗戰,跟國家主戰的調子不同,便得要揹上這個罪名?』

汪精衛苦笑道:『記得當年行刺攝政王失敗,肅親王每天都來囚室跟我討論政事,他當然主張君主立憲制,每次我們都吵得面紅耳熱,但他每天都來,還主動向攝政王求情,免我死罪。而今天只因為我提出了異見,便來誣衊我叛國,這不是比滿清的封建制度更差嗎?』

陳璧君忍不住流下兩行淚。

汪精衛緊緊地握著陳璧君的手,說:『當年搞革命的時候,滿清政府說我是賣國賊。革命成功後,又鬧出國共內戰,國民黨說共產黨是「共匪」、共產黨卻指國民黨是「土匪」。究竟誰是賊,誰不是賊,其實都是當權者說的,他們說誰是賣國賊,誰便是賣國賊。』

汪精衛繼續說:『其實我跟蔣介石也明白,要戰,根本打不過日本。我只是繼承總理先生和平建國的遺願,堅持不割地、不賠償、全面撤軍三個條款去跟日本政府談判。我未發過一槍,便從日本手上收回了江蘇四省。蔣介石自知抗日戰事沒有取勝的把握,便邀請蘇聯來相助。但史太林的野心不下於日本,抗戰未竟便先斷送了外蒙古,而他們掌握了我們的軍事資料,以後反共也就難上加難了。說起來,其實我跟蔣介石都在送國,問題是送給誰而已,但由我來送,總比由其他人來送的好,起碼我送國還有一個限度。』

陳璧君說:『不,兆銘,我只是痛心國人的愚昧,當權者說的話,沒思考過便照單全收。試想想,你三十歲時,辛亥革命成功,但你堅拒出任職務;四十歲、五十歲,你也多次下野求去,要不是每次政局出了亂子,黨友央求你回來收拾殘局,我們早已在法國安享晚年了。想想這一點歷史,想想你這一份人格,難到我們要到花甲之年才去選擇賣國求榮?』

汪精衛嘆道:『唉!我們到底是弱國,要在列強之下求和,這個燙手熱芋,總得有人來接,一接下來,便非做漢奸不可。在抗戰的時候回來當行政院長,聰明一點的人也不會來跑這趟渾水。但記得我們離開重慶,回到南京的時候,看見淪陷區四萬萬民眾處身水深火熱之中,他們在日軍的槍口下固然不好過,但國軍退守的時候竟然炸毀黃河河堤,淹死數十萬人,還燒盡糧草,弄至民不聊生。他們雖恨日軍,但更恨國軍,與其要他們投靠日本,不如我另立一個政府,曲線救國,好歹保存國家人民一點元氣,待抗戰勝利後完璧歸還國家。正是為這,我無日不焦頭爛額,忍辱挨罵,對於個人只有熬苦,更無榮可求。若然這是漢奸所為,我甘願多做漢奸十幾遍。』

陳璧君仍然顯得擔憂。

汪精衛輕撫著陳璧君的頭髮,說:『當年秦檜要亡宋十分容易,只要傾巢跟金國痛快地打一扙,則宋朝必亡,所以做漢奸是必須要付上代價的。但我相信人民終會成長起來,歷史自有評價,只是這一天,你我都不會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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